第484章 攻守之势异也
幽暗的深海之中，陈业所化的玄黑蛟龙如一道墨色的流光，在无尽的幽蓝中穿行。
海晏老祖紧随其后，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看似轻松写意，神念却早已铺开，时刻锁定着前方那庞大的龙躯。
海晏老祖的神念与海水融为一体，完全不分彼此。
这鲛人一族的亲水天赋。
神念与海水一同落在陈业的蛟龙之躯上，仿佛在不断查找着陈业肉身上的弱点与破绽。
陈业一无所觉，如今他身在两重大海之中，根本分不清楚鳞片上载来的异样来自何方。
只是海晏老祖越是感知，便越是眉头深皱。
这陈业真的是人么，眼前这蛟龙之躯似乎已经跟真正的龙没有任何区别，即便如此，覆海大圣却觉得陈业还不能算是“真龙”？
海晏老祖虽然是鲛人，也算海族，但跟龙差异甚大，确实无法了解这所谓的真龙是什么标准。
不过他也不用费神，反正只要陈业被他操控便算是成功。
二人一路下潜，周遭的景象愈发荒凉。
大海深处，水压极大，万物都难以生长。
若是陈业与海晏老祖都不能算是人了，也不可能到得了这大海最深之地。
最终，一个巨大到令人心悸的深渊，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空洞，仿佛是这片海底大地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剜去了一块。深渊边缘的岩石光滑如镜，却又带着被强行撕裂的狰狞痕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仿佛有一只亘古的巨眼，正漠然地凝视着所有闯入者。
此地，便是归墟的遗址。
曾经那座辉煌的归墟龙宫，早已被覆海大圣连同根基一起挖走，只留下了这个巨大的“深海之眼”，证明着当初曾有庞然大物存在于此。
海晏老祖能清淅地感应到，在这片深渊的周围，残留着一座规模宏大、结构复杂到极致的阵法痕迹。
神念蔓延开来，却只感应到地脉灵气的变化，一时间无法深究这阵法的用处难道是归墟消失之后，残留下来的外层阵法么？
“此地有阵法？”海晏老祖装作云淡风轻地询问道。
“不错。”陈业的声音在深海中回荡，显得格外沉闷，“此地本就是覆海大圣被囚禁之地，也是他所打造的龙宫，我也是在此处寻得了几颗蛟珠，才得以化身为龙。此地肯定有覆海大圣的气息残留，所以，在这里潜修最合适不过。”
他说着，庞大的龙躯在深渊边缘盘旋，显得十分自然：“请长老稍等，我需将这守护阵法稍作布置，以免修行时被外界打扰。”
海晏老祖心中不疑有他。
他自恃修为远高于陈业，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不信对方能玩出什么花样。更何况，陈业如今这副对他全然信任、言听计从的模样，让他更不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过，谨慎起见，海晏老祖还是多问了一句，语气温和地仿佛一个真正关心后辈的长者：“需要我帮忙布置么？”
“那就多谢长老了！”陈业没有任何尤豫，立刻应下，“我如今这龙身庞大，做这些精细活，倒确实不太方便。”
听到陈业如此爽快地答应，海晏老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愈发觉得陈业不过是个空有力量与机缘，心智却涉世未深的后辈。放松警剔之下，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在自己周身布下了几道隐秘的防护法术，便好整以暇地立于一旁，等待着陈业将一切准备妥当。
陈业则借着“布置阵法”的由头，巨大的龙躯在深渊四周游弋，龙爪不时划过那些残留的阵基。在海晏老祖看来，他只是在做一些简单的能量疏导，但实际上，陈业正悄无声息地将这沉睡的逆辰星海大阵，重新激活。
一丝丝微不可查的法力，顺着陈业的引导，注入到阵法的内核枢钮之中。庞大而死寂的阵法，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海晏老祖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的变化，他能感觉到一股玄奥莫测的法则之力正在苏醒，那法则之复杂，竟让他这位真仙一时也难以看透其究竟为何。但这阵法流转之间，气息平和，并无半分杀伐之气。
海晏老祖可以肯定，这阵法绝无杀伤力。
他顿时更加放心，脸上的笑意也愈发和蔼。
一切准备就绪，所谓的“修行”正式开始。
海晏老祖看着盘踞在深渊中央的玄黑蛟龙，开始催促道：“陈宗主，可以开始了。切记，放空你的心神，将灵台完全开，唯有如此，方能与大海共鸣，聆听那“生命之因”的启示。”
他已经准备好了那道“忘尘心印”，只等陈业心神失守的瞬间，便一举功成。
然而，陈业却没有依言照做。
庞大的龙首缓缓抬起，那双金色的龙瞳静静地注视着海晏老祖，沉声说道：“长老，晚辈以为，此事不妥。不如————长老先将这溯源归真诀”诀传授于我，让晚辈自行修炼，若有不解之处，再向长老请教。如此，或可事半功倍。”
海晏老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没想到，在这最后关头，陈业竟会提出这种要求。
“看来，陈宗主是信不过老夫了。”他的声音骤然转冷，一股仙人的威压若有若无地散开，“也罢，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既不肯信我，那这彼岸”，便由你自己去悟吧！老夫，告辞！”
说罢，他广袖一甩，便要转身离去。
他这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笃定陈业为了这“通天大道”，必然会开口挽留。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头玄黑蛟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庞大的身躯纹丝不动，竟没有半分要阻拦的意思。
海晏老祖的身形僵在了原地。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住陈业，那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不对劲！
这反应，完全不对劲！
直到这一刻，海晏老祖才骤然惊醒。陈业是早就发现了不妥，他是故意将自己引到这归墟之中的。
海晏老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那张本来仙风道骨的脸此刻终于卸去伪装，露出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他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上界真仙，竟会被一个凡间后辈玩弄于股掌之间。
“区区凡人，不知死活！”
再无半句废话，海晏老祖眼中杀意爆射。他猛地抬手，五指张开，朝着陈业遥遥一握！
霎时间，这片幽暗的深海仿佛被瞬间冻结。
无数细碎的冰晶凭空而生，在他掌心疯狂汇聚，转眼间便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由无数冰棱组成的恐怖旋涡。
那旋涡中透出森白的寒气，高速旋转的冰刃发出尖锐的撕裂声，仿佛要将陈业吞入其中，剥皮削骨。
真仙出手，威力是不同凡响。
凡间的空间在法力影响下迅速破碎，这种力量足以将陈业变化的蛟龙身躯搅成碎末。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陈业却并没有躲闪的意思。
刹那间，陈业身上的每一片玄黑的龙鳞都在瞬间亮起，绽放出璀灿夺目的清光。
一道凝实无比的蔚蓝色水幕凭空而生，将他庞大的龙躯牢牢护在其中。
下一刻，冰棱旋涡与护身水幕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连空间都撕碎的冰刃，在触碰到那层水幕时，竟然被不断消磨，最终化作寒气消散。
“怎么可能？！”
海晏老祖双目圆瞪，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抑制的惊骇。
他可是飞升仙界之人，他所用的法术可都是蕴含法力，在这凡间应该所向无敌。不光是这个原因，他比陈业高出不知多少个境界，这一击，本该是触之即死的绝杀，对凡间任何修士都应是无法抵挡的天威。
可现在，对方竟然毫发无伤地挡下了？
陈业咧嘴一笑，只是如今是蛟龙模样，满嘴森白的利齿展现出来，这笑容便有几分狰狞。
从得到鲛月真人提醒之后，陈业便知道海晏老祖这人有问题。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坐以待毙？
这一路上，陈业不仅在赶路，也在不断运转体内的法力。
陈业初学乍练，对法力的操控远谈不上熟练，每一次调动都需耗费极长的时间去引导与凝聚。
上一次遇到那仙界使者，陈业也是靠着语言拖延时间，这才能施展出蕴含法力的一击。
而前往归墟的时间那么长，自然是给了他充足的准备时间。
就在海晏老祖动手之前，陈业就将自己全部法力注入这龙鳞法衣之中。
覆海大圣曾经说过，一旦跨过仙凡之间的鸿沟，神通与法宝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谓的境界，已不再那么重要。
海晏老祖的境界再高，也不过是体内的法力比他雄厚许多，操控起来更得心应手罢了。但陈业身上这件龙鳞法衣，却是覆海大圣用自己蜕下的龙鳞亲手炼制，在毫无准备之时也能为陈业挡住仙界使者片刻时光。
如今陈业将全部法力注入其中，更是发挥出龙鳞法衣的真正威能，又岂是区区一个海晏老祖能轻易打破的？
就在海晏老祖一击不中，心神剧震的瞬间，陈业便已经发动了他的反击。
他甚至没有发起任何攻击，只是将龙爪猛地一挥，让那座沉寂的大阵重新运转起来。
一阵隆隆巨响传来。
正道修士花费无数心血布置而成的庞大阵法，在这一刻轰然苏醒！无数繁复的阵纹被依次点亮，璀灿的星辉自虚无中浮现，仿佛将整片黑暗的海底化作了一片倒悬的星空。
逆辰星海大阵，发动！
一股无法抗拒、不讲道理的空间伟力瞬间笼罩了两人。
海晏老祖脸色剧变，刚想挣脱，却发现周围的空间已经变得如同凝固的琥珀，任他法力通天，也无法撼动分毫。
下一刻，光影扭曲，陈业与海晏老祖的身影同时在深海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便是逆辰星海大阵的第一层效果，也是当初唯一成功的效果。
镇守归墟数万年的哮天犬残影也被阵法直接送走，海晏老祖自然也是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片刻之后，海晏老祖便来到了一处怪异之地。
腥热的狂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海晏老祖的身形在半空中一个跟跄，稳住身形后，他立刻警剔地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见惯了仙界破碎的上仙，也不由得眉头紧锁。
天空，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仿佛永远燃烧着不会熄灭的馀烬。大地干裂，寸草不生，入目所及，尽是狰狞的枯骨与飘荡的、充满了无尽饥渴与怨毒的半透明身影。
那是一个个形态扭曲、腹大如鼓、咽喉却细如针尖的饿鬼。
此地，正是曾经涅盘魔宗用以转化信徒的秘境——一个仿真饿鬼道的小世界o
陈业之前想将这个小世界永远放逐，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这饿鬼道反而成了他的十八层地狱之一。
覆海大圣将这一整个小世界融入陈业身体之中，让他脱胎换骨。
也就是说，海晏老祖此刻，已身在陈业的“腹中”。
更有意思的是，陈业此时也出现在这个小世界之中。
小世界融入陈业身体，而陈业进入到小世界之中，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觉让陈业感觉十分奇妙。
而几乎是在进入这个世界的瞬间，陈业便发出一声畅快无比的龙吟。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这方天地，在向他呼应！
之前只不过是从小世界中分流出一丝一缕的法力，不断改变着陈业的身体。
而如今，这小世界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狂风，每一个哀嚎的饿鬼————这世界的一切，都与他的神魂紧密相连，仿佛是他延伸出去的触手，是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这里，他不再需要费力地去“操控”什么，只需一个念头，天地万物便会随他心意而动。
仿佛他，就是这片世界唯一的神只。
陈业的龙吟引动了天地变化，层层雷云显现，将天空完全填满。
陈业所化的黑龙向海晏老祖咆哮道：“我乃此世主宰，如今，你才是凡人！
”
仙凡转化，攻守之势异也。
在陈业意念操控之下，无数雷霆化为天谴，朝海晏老祖当头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