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抬高了声调,充满了领导的关怀。
“所以说,农业相关的局委办同志,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他们才是今天的工作重点!”
话说到这里,他的视线终于不加掩饰地,落在了肖北的身上。
“我看啊,这样安排,体现不出我们市委市政府的重视程度嘛!必须要有一位我们的主要领导干部过去,坐镇指导,这才能体现我们为企业服务的决心和诚意嘛!”
“以保障……我们各项惠企政策,能够落到实处,能够精准滴灌!”
话音一落,整个包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就是指着肖北的鼻子,让他从主桌滚出去,去小包厢跟那些各局的中层干部坐在一起!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
田一鸣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王正富那张官威十足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其他几个局委办的负责人,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桌上的一盘菜。
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谁敢掺和?
就在这时,市委副秘书长张建民立刻心领神会,他清了清嗓子,一脸谄媚地接过了话头。
“王市长高瞻远瞩,考虑得太周到了!为企业服务,就应该落到细节上!”
他先是拍了一通马屁,然后恰到好处地把话递向了肖北。
“我看啊,肖副市长不正好是分管农业的嘛,由肖副市长过去坐镇,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专业对口,精准高效!”
肖北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这不是傻逼吗?
我一个堂堂的副市长,实实在在的副厅级干部,你让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从主桌上离开,去跟一群最多正科级的干部们坐一桌吃饭?
这已经不是面子问题了。
这是赤裸裸地把我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我去了,我怎么自处?
我跟他们聊什么?
我是喝是不喝?
我喝什么?怎么喝!
真喝了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
而且到时候尴尬的不止他一人,而是整个6号包厢的所有人!
我不自在,他们更不自在!
王正富这个老王八蛋,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怎么能说出这么愚蠢又恶毒的话来?
然而,仅仅一瞬间,肖北就想通了。
他不是蠢。
他是坏。
他就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办肖北的难堪,让他下不来台,以此来树立他王正富作为市长的绝对权威。
看来,张硕的分析,一点都没错。
这个王正富,已经把肖北当成了他仕途上最大的绊脚石,最大的竞争对手。
就在肖北心思电转的时候,王正富又开口了。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肖北,故作姿态地对张建民摆了摆手。
“哎,建民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嘛。”
他装出一副替肖北着想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这有点不合适吧?毕竟,咱们肖市长的级别可是在那儿放着的呢。”
阴阳怪气。
极致的阴阳怪气。
他嘴上说着不合适,实际上就是把肖北架在火上烤,逼着他自己表态。
张建民立刻接腔,唱起了高调。
“哎呀市长,我看没什么不合适的!都是为了工作嘛!再说了,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在工作面前,分什么级别不级别的?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更不分什么级别不级别的!”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肖北心里暗骂,说的他妈的好听,不分高低贵贱,不分级别,那你咋他妈不去乡里面当乡长呢?去他妈工厂烧锅炉呢?
最后,王正富把最后的决定权,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抛给了肖北。
“话是这么说不错,但最终,还得看咱们肖市长自己愿不愿意嘛,是不是?”
他甚至还笑出了声。
“哈哈哈……”
旁边的一众领导,也都配合的笑了几声。
只是笑声干巴巴的,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肖北的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个死局。
是当场翻脸,和市长彻底撕破脸皮?
还是忍气吞声,咽下这份屈辱?
肖北忽然也笑了。
他笑得很平静,甚至还慢悠悠的嘬了两口烟。
那份从容淡定,让王正富和张建民都有些意外。
在所有人注视下,肖北吐出一大口烟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愿意。”
一个词,斩钉截铁。
他抬起头,迎着王正富的视线,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扩大了几分。
“我当然愿意了。”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他这两个字,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王正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肖北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这不符合常理。
“再说了,我愿意不愿意,也不重要啊!”
“王市长是我的上级,是我的领导。您的建议,我愿意要执行。”
“不愿意,当然……也要执行。”
话音落下,肖北往前走了两步。
但他却没有走向包厢的门,更没有要去6号包厢的意思。
包厢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王正富脸上的假笑还没来得及收敛,就那么僵在浮肿的脸上。
张建民谄媚的表情也凝固了,他张着嘴,不知道下一句马屁该从何说起。
田一鸣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肖北的视线扫过王正富,最后落在了主人家田一鸣的脸上。
“田总,王市长,真是不好意思。”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揣进兜里。
“您不说我也正打算跟您汇报呢,这个饭啊,我就不吃了。”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我愿意”的杀伤力,大了十倍不止!
整个包厢里,所有人都被震得脑子嗡嗡作响。
不吃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当众掀桌子,一点面子都不给市长留了啊!
王正富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双小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阴鸷和怒火。
“肖北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肖北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依旧对着田一鸣,语气诚恳。
“田总,别误会,不是对您有意见。”
他顿了顿,这才转向王正富。
“无论是在主桌吃,还是去6号包厢吃,恐怕今天都得遗憾了。”
“我刚刚在门口接了个电话。”
“水库灾后重建工作小组,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我作为组长,必须马上赶过去参加。”
灾后重建工作小组!
这七个字一出来,王正富瞬间就哑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