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当户,鸡峰如碧笋左簇。这不仅是栖居的风景,更是精神的映照。当退食之时,觉秀色纷纷堕盘;山泉绕窗,竟自成厨下清响;孤枕梦回,竟惊闻雨声萧瑟——这已非寻常观景,而是生命与自然最深沉的唱和。那纷纷堕入盘中的秀色,那绕窗入厨的泉韵,那误作雨声的梦回惊觉,皆在无声地昭示:当山色真正“入”怀,生命便能在尘世中获得最丰厚的滋养。
山色之所以能够被人“食用”,原因就在于它可以转变成滋养人们精神世界的食粮。当我们享用食物的时候,眼睛看到的只是普通平常的饭菜,但内心深处映照出来的却是终南山秀丽的景色。这种“纷纷堕盘”般神奇美妙的感受,并不是因为味觉发生了变化,而是由于我们的心灵完全沉浸于大自然之后产生的一种通感现象。只要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足够充实富足、他的各种感官也都非常灵敏锐利,那么他就有能力突破物质层面的限制和束缚,把最为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瞬间转变成为一场充满审美情趣的豪华盛宴。
想当年,南齐诗人谢朓曾经写下过“窗中列远岫”这样脍炙人口的诗句;而唐代大诗人白居易也曾吟唱出“枕上见千里”如此千古流传的佳句。他们二人都是通过将遥远地方的山景引入到自己平淡乏味的日常生活之中,并巧妙地利用有限的空间来加以展示,进而成功地拓宽了自己心灵领域的边界范围。此时此刻落入餐盘里的东西,又怎么会仅仅只是一些虚无缥缈的翠绿颜色呢?它们分明就是一座座巍峨耸立的高山所散发出的那种沉稳气息以及整个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蕴含着的无穷无尽的博大胸怀啊!这些美好的事物正默默地填补着尘世生活给我们带来的种种缺失和空虚寂寞之感。
泉水之声之所以能够令人陶醉其中,原因就在于它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洗涤人们心中的忧虑和烦恼,犹如一首美妙动听的背景音乐般萦绕在灵魂深处。山泉绕窗而入厨房,仅仅一个字,便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大自然对于人类所设定的种种界限都给予了无比温和且细腻的渗透方式。此时此刻,这股清泉已然不再只是作为供人欣赏的对象而存在着,相反地,它已经化身为一股积极投身于日常生活之中,并逐渐滋润我们整个生命体的清澈溪流。
那清脆悦耳、潺潺流淌的泠泠水声,如同精灵一般轻盈地穿过窗户门槛,悄然融入到厨房里弥漫着的浓浓烟火气息当中去。如此一来,宛如古老时代传来的天籁之音与当代社会充满嘈杂喧闹声响之间成功实现了一次完美融合。此情此景不禁使人联想起那些古代圣贤们所追求的快乐境界——譬如孔子曾经站在江边发出过这样一番感慨;又或者像庄子那样以诙谐幽默的语言来讥讽惠施关于濠水之上鱼儿是否快乐的争辩话题等等。
那永不停歇奔腾向前的流水啊!它们不仅仅代表着物质世界中的真实存在形态而已,更像是时间长河、世间万物变化以及宇宙大道本体等诸多抽象概念的具象化体现形式罢了。当置身于这种种声音交织而成的奇妙氛围里时,平日里忙忙碌碌奔波劳累所积累下来的无数琐事瞬间变得微不足道起来;与此同时,心灵也得到了彻底洗礼,原本沾染其上的层层尘埃亦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至此,人们终于可以从纷繁复杂的尘世喧嚣中暂时抽身出来,尽情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澄澈心境带来的愉悦感受。
梦境之所以能够成为人们栖息之所,原因就在于它可以让物质和自我相互混淆,并揭示出最深层次的生命联系。孤枕梦回,惊闻雨声也。这句话实在是太妙了!让人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雨水声,而是来自窗外终南山间清泉流淌时发出的潺潺鸣叫,又或者是风拂过松树和竹子所产生的簌簌声响。
就在即将醒来却还没有完全清醒、处于一种朦朦胧胧状态的时候,我们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无法准确地区分现实世界和虚幻梦境之间的界限,于是便把自然界中的这些声音错误地当成了沙沙作响的潇潇雨声。而正是在这样一个瞬间发生的现象,恰好向我们展示出白天在山中居住生活的种种经历早已深深地刻印在了我们的潜意识之中,以至于即便是在进入梦乡之后,我们的内心深处依然会继续跟眼前这片美丽的山水展开一场无声的对话交流。
这种感觉简直如同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一般奇妙无比——不知道究竟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啊?此时此刻,到底是人类在睡梦中听到了山泉水流动时发出的声音仿佛雨声一样悦耳动听呢,亦或是那些夜间悄悄响起的山泉之声不知不觉地钻进了人类的梦里并且对其加以塑造改变呢?在这里,人与物都不再存在任何区别差异,主体和客体完美融合在一起,彼此不分你我;而人类的生命则同大自然达成了最为微妙同时也是最为深沉的情感共鸣。
终南当户,其意义远不止于“看”。它要求一种全身心的沉浸与交融。在我们这个被屏幕与噪音包裹的时代,自然往往被简化为窗外的布景或偶尔的远足目的地。我们或许“看”了很多,但真正“入”怀的却少之又少。那“秀色堕盘”的灵觉,“泉声入厨”的清趣,“梦回惊雨”的恍惚,这些极致的精神体验,无不提醒我们:真正的栖居,是让山川的魂魄入住我们的内心。
当鸡峰的碧笋不只立于远方,也簇拥在我们的心间;当山泉不只绕窗流淌,也浸润我们干渴的灵台,我们便能在有限的物理空间里,活出无限的精神自由。这或许正是古人所谓“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的至高境界——山色满襟怀,何须更远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