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晨钟里,偶见古寺楹联:“莫恋浮名,梦幻泡影有限;且寻乐事,风花雪月无穷。”寥寥数字,如清凉钟杵,撞响心中尘封的疑问。我们奔忙于尘网,所追求的,与真实享有的,究竟是何物?
那名、那利、那炙手可热的权柄,的确如同“梦幻泡影”一般虚幻不实。《金刚经》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以此来洞察世间万象,绝非虚无缥缈之论。且看那宏伟壮丽的阿房宫,绵延三百多里,遮天蔽日,气势磅礴无比!然而转瞬间却化为一片废墟,只剩下放牛娃和砍柴人的一声轻叹。
再回首那些历代状元们,他们曾经名扬四海,在琼林宴上意气风发,但青史上能够留下名字的又有几人呢?绝大多数都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那曾经让他们为之拼命追求的所谓“虚名”,最终也不过像清晨的露珠一样,在阳光照耀下短暂地闪耀一下光芒,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名利权势都是建立在外在的评价和变幻莫测的机遇之上,其实质只是不断流动变化的幻影之光罢了,又怎能成为我们心灵安宁栖息之所呢?
既然知道人生就像一场虚幻的梦境一样短暂无常,那么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心思和精神都集中到那些没有尽头美好事物上去呢?这里所说的并不是那种消极堕落的享受方式,而是对于我们宝贵而又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生命所给予我们丰厚馈赠的一种深深凝视和感悟体会。苏轼这一生可谓坎坷多难啊!先是遭遇了着名的乌台诗案,后来更是被贬官三次去到遥远偏僻的岭南地区,可以说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等等一切都是虚无缥缈、不真实存在的东西罢了。
但是即便如此,当他身处黄州这个被贬之地时,依然能够在夜晚漫步于承天寺之中欣赏那如同清澈透明之水一般的月光映照之下竹子和柏树稀疏斑驳的影子;在美丽如画的杭州城,他同样会陶醉沉迷于湖水波光粼粼闪耀着明媚灿烂的光芒,晴天的时候非常好看,如果遇到下雨天气,山峦云雾缭绕朦胧不清也别有一番奇妙景象这样美不胜收的湖光山色之间无法自拔;甚至远在海南儋州这片荒凉蛮夷之地,他仍然可以从天空中垂下巨大的彩虹宛如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强劲有力且令人感到无比畅快愉悦的海风扑面而来这般狂野豪放的自然景观当中获取源源不断的动力和勇气来支撑自己继续勇敢前行下去。
正是这些数不尽的美丽风景成为了他超越种种艰难困苦、让自己疲惫不堪的心灵得到栖息和慰藉的永恒之源啊!李白其实也是深深地懂得其中奥妙所在之人呐!所以才会豪情万丈地高声吟唱:人活一世应该尽情欢乐开怀畅饮美酒佳肴,千万不要等到酒杯空空如也只剩下明月陪伴自己孤独寂寞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呀! 同时他也曾感慨万分地长叹一声:清新凉爽的微风以及皎洁明亮的月亮根本不需要花费一分一毫金钱去购买它们,巍峨耸立的山岳即使没有人去推动它也会自然而然地倾倒倒下。
这宇宙间俯仰即是的清风、朗月、山泉、林壑,无须一钱,却价值连城,只待一颗闲适而敏感的心去与之共契。
然而,这“有限”与“无穷”之间,绝非仅仅是简单的抉择和舍弃那么容易,其中蕴含着更为深奥、玄妙的相互依赖和转变关系。那些被人们轻蔑地称为“虚幻泡影”的功绩事业,如果它们源于内心深处那份纯净无暇的热爱以及对创新精神的执着追求,那么这个奋斗的过程本身就能够转变成一种至高无上的美好体验——“快乐之事”。
想当年,王右军(王羲之)在兰亭这个地方尽情挥洒笔墨,伴随着潺潺流淌的溪水,众人饮酒赋诗,好不惬意!这本不过是一场文人雅士们聚会时所享受的乐趣罢了,但就在这种兴致勃勃之际创作出来的《兰亭集序》,竟然成为了书法历史长河中的一颗璀璨明珠,赢得了千古流传的赫赫声名。这里面的“名气”其实只是“欢乐”情绪偶然间产生的结果,而绝非当初刻意去追求的目标。
再看看那位才华横溢的张岱吧,他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奢华热闹的生活场景:精致华美的住所、雄健俊逸的马匹、精彩纷呈的戏曲表演……所有这些充满浪漫气息的具体事物都让他沉醉不已。可惜后来经历了国家灭亡、家庭破败等一系列变故之后,往日的荣华富贵烟消云散。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在那张破旧不堪的床铺和破碎残缺的茶几旁边,回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并将这段往事记录下来,最终完成了一部传世佳作《陶庵梦忆》。那些从前的“快乐之事”仿佛如同梦境一般渐渐远去,但经过时间的沉淀和文字的雕琢,反而变得永恒不灭;而这部着作也因此得以流芳百世,成为后人传颂不衰的名篇。此刻,那有限的“泡影”与无穷的“乐事”,竟如镜花水月,交相辉映,难分彼此了。
细味这联中智慧,它并非教人绝尘避世,而是启示一种“出入自如”的生命姿态。我们仍需在尘世中行走,却可常保一份“不恋”的清醒;我们更要学会在日常生活中,在无垠的自然与丰饶的人情中,发现并享有那些“无穷”的意趣。
且于案牍劳形之余,推窗接纳一缕清风;于名利场扰攘之后,静心欣赏一剪梅影。在这“有限”的尘世之旅中,载满那“无穷”的月色与花香,方不负人间一度行。当斜阳漫洒,远山苍茫,我们终于明了:那值得过的生活,原是亲手将每一瞬“泡影”,点化为永恒“乐事”的温柔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