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将王秀兰稳妥地送到供销社后,刘光天骑着车赶到轧钢厂运输队,开始了又一天的忙碌。
年底运输任务重,但一切都在他手里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的徒弟陈小军,那个当初有点腼典、眼里透着机灵劲儿的小伙子,如今已经能稳稳地握住方向盘,独立完成不少路段的驾驶了。
此刻,解放卡车的驾驶室里,陈小军坐在主驾,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刘光天则靠在副驾位置上,时不时指点两句。
“前面路口看着点,人多,慢着点。”刘光天声音平稳。
“哎,师父,我晓得。”陈小军应着,脚下松了松油门。
卡车满载着粮食,在郊区略显颠簸的公路上平稳行驶。
刘光天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枯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木,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这个月跑完,攒下的钱又多了些;前两天打听到南方某个小口岸似乎有些“门道”,需要再仔细摸摸底;还有秀兰的预产期大概在明年夏天,得提前准备些东西……
“师父,到了。”陈小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队已经抵达了城郊的粮库。
“恩,卸货仔细点,跟库房的人对好数。”刘光天推门落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开始熟练地指挥卸货、核对单据。
陈小军和其他跟车的学徒工在他的指挥下,干得又快又利索。
往返跑了一趟,回到运输队小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冬日的太阳没什么暖意,小院里停着几辆刚回来的车,司机和学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和男人身上的汗味。
刘光天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陈小军说:
“行了,今儿跑得不错。把车检查一下,加加水,明天还得用。”
“好嘞,师父!”陈小军麻利地应下。
刘光天正准备去队部办公室跟队长陈建国打个照面,顺便喝口水歇口气,眼角馀光忽然瞥见一个穿着棉制服的身影急匆匆地从运输队门口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四下张望,神色有些焦急。
是保卫科的干事老刘。
刘光天心里“咯噔”一下。
运输队跟保卫科打交道不少,主要是车辆进出、货物检查这些,他跟老刘也算认识。
但保卫科的人平时没事很少直接跑运输队院里来,尤其是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刘光天的心。
他停下脚步,看着老刘朝他这边跑来。
“刘光天同志!刘光天!” 老刘喘着气,跑到他跟前,脸上带着急色:
“可找到你了!快,快跟我去大门口!”
“有急事找你!”
“老刘,什么事?出啥事了?” 刘光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声音不由得紧绷起来。他能想到的最坏情况,无非是工作出了纰漏,或者以前跑车“灵活处理”的那些事被察觉了……但看老刘这神情,又不象是公事。
“我也不知道具体,门口来了个女同志,说是供销社的,找你!”
“说你媳妇儿……好象不大好,送医院了!让你赶紧去!” 老刘语速飞快地说道。
轰隆一声!刘光天只觉得脑子里象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都黑了一下。
媳妇儿!秀兰!医院!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转身就往外冲,跑了两步才猛地刹住,回头冲着同样愣住的陈小军和老刘吼道:
“小军!跟队长说我家里有急事!老刘,麻烦你跟陈队长说一声,我来不及请假了!我得马上去医院!”
“你快去!快去!这儿有我!” 老刘赶紧挥手。
刘光天再没半秒耽搁,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运输队小院,朝着厂大门狂奔。
他甚至忘了去推自己的自行车,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医院!秀兰!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灌进喉咙里,他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恐惧。
秀兰怎么了?
早上送她的时候还好好的,脸色虽然有点苍白,但还笑着跟他说晚上想吃酸菜馅饺子。
是肚子疼?
出血了?
还是摔着了?
她才怀孕四个多月,正是要小心的时候……会不会是孩子……不,不会的!一定不会!
各种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翻滚、放大。
前世今生,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受到什么叫“失去的恐惧”。
秀兰不仅仅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更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最先抓住的、最真实的温暖和牵挂。
他不能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一路狂奔,穿过厂区,跑出大门,沿着熟悉的街道拼命往区医院的方向跑。
汗水很快湿透了里面的棉衣,冰冷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和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也停不下来。
“让让!麻烦让让!” 他嘶哑着嗓子,在行人间穿梭,好几次差点撞到人,引来几声惊呼和不满的嘀咕,但他完全顾不上。
快点!再快点!
不知道跑了多久,感觉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区医院那熟悉的灰白色三层楼房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他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冲上台阶,撞开医院的大门。
“同志!同志!我找王秀兰!供销社送来的,怀孕的!在哪里?!”
他抓住一个路过护士的骼膊,气喘如牛,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得厉害。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看清他焦急万状的样子,连忙说:
“别急别急,在……在二楼妇产科那边的观察室,你从这边楼梯上去,左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