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赌徒上桌,全盘梭哈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外务大臣爱知揆一已经冲回了霞关,去起草那份将要发给华盛顿的,措辞极其严厉的“关于喜界岛核事故的照会”。
内阁官房长官保利茂则带着秘班子,去准备那场即将震撼世界的清晨新闻发布会。
防卫厅长官中曾根康弘临走前深深鞠了一躬,他要去市谷的防卫厅地下指挥所,以此确保如果激进分子或是阿美莉卡人有什么异动,他们能第一时间反应。
随着厚重的防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佐藤荣作和福田纠夫。
换气扇的嗡嗡声似乎更响了。
福田纠夫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首相,人事佐藤此刻象是一尊被抽干了精气的蜡像。
“首相,”福田终于问出了刚才憋在他心里、让他感到恐惧的问题:“您真的打算和苏俄人签署那份协议吗?”
福田走到佐藤身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墙壁里有窃听器能听到。
“那是俄国佬。
他们的承诺比照片里的核弹还要不可靠。
而且,这是在美苏之间骑墙。
在这个钢丝上,稍有不慎,我们就会粉身碎骨。”
佐藤荣作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费力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福田立刻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
深吸了一口烟后,佐藤这才开口道:“福田君,你是个优秀的帐房先生,但你还不够懂政治。”
佐藤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灯光下缭绕。
“和莫斯科的电话里,我说那是草稿。
这不仅仅是外交辞令,那就是事实。
我真的会签吗?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这不重要。”
佐藤指了指天花板,这是在指外界。
“重要的是,我要让华盛顿看到这份草稿。
我要让他们意识到:如果连我这样传统的亲美righ政客,都开始起草和苏俄的互不侵犯条约了,那么霓虹的民意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这是在警告华盛顿,我在内阁里拿出的只是草稿,但如果明天倒阁了,如果是社会pary或者更激进的lef上台,他们手里拿的可就是正式的签字笔了。
佐藤冷笑了一声。
“华盛顿能用疯子战略,我们同样可以。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才是挡在阿美莉卡—霓虹同盟崩溃前的最后一道大坝。
如果他们不想让洪水冲垮横须贺基地,他们就得求着我,不仅要道歉,还要给我加固大坝的水泥和钢筋。”
福田愣住了。
他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的领袖,在盘算着,自己和佐藤的差距大概就和田中和自己的差距差不多。
“而且,”佐藤弹了弹烟灰,“燕京能在华盛顿和莫斯科之间骑墙,为什么我们不能?
看看燕京,他们一边骂着阿美莉卡,一边在香江和通用做生意;一边防着苏俄,一边又搞着康米。
他们能左右逢源,两头吃肉。
而我们呢?过去二十年,我们对阿美莉卡予取予求,像条忠犬一样。
结果呢?换来了亚行的被夺,换来了丢在家门口的氢弹。”
佐藤的声音变得狠厉:“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去他妈的。
现在的规则是:谁能咬人,谁才有肉吃。”
福田沉默了。
逻辑是通的,但风险太大了。
“可是,首相,这把火一旦点起来”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佐藤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异常平静,象是在交代后事。
“新闻发布会之后,我会承担所有的责任。
如果阿美莉卡人要一个交代,如果国内民众的怒火无法平息,我会辞职。
我可以下台。
甚至自民都可以输掉一次选举。
但是。”
佐藤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福田。
“天皇不能没有。
霓虹这个国家,不能衰退。
我要利用这次危机,彻底撕裂舆论。
你想想,明天消息一出,《朝日》和《赤旗》会怎么说?他们会象捡到了枪一样,疯狂呼吁立刻签署条约,把阿美莉卡人赶出去。
而《产经》和《读卖》会怎么说?他们会被吓坏,他们会拼命呼吁内阁慎重,呼吁不能相信俄国人,呼吁还是要修复我们和阿美莉卡的双边关系。”
佐藤笑了笑。
“这就对了。
lef越疯狂,中间派和保守派就会越恐惧。
他们会发现,只有我们自民righ,才是理性的、能控制局面的力量。
这一招,叫以毒攻毒。
这才是赌局的一部分。”
福田纠夫为佐藤对国家的忠诚,对天皇的忠诚而感到敬佩,同时他内心也有疑惑。
“我明白了。”福田深深鞠了一躬,为佐藤最后的政治生命。
佐藤抬头看着天花板,“条约不一定签,但技术是必须要给苏俄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把你留下来的原因。”
福田猛地抬头,内心大吃一惊。
“福田君,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吼得那么大声吗?
刚才的那番表演,关于玉碎,关于倒向苏俄的疯狂不仅是说给华盛顿听的,更是演给这屋子里的人看的。”
看着福田纠夫惊讶的眼神,佐藤接着说道:“福田君,别太天真了。”
福田心想,这话我怎么好象才说过。
“你真的以为,这间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是爱国者吗?你真的以为,刚才走出去的那几位大臣里,没有谁的口袋里装着通往阿美莉卡大使馆的直线电话吗?”
佐藤站起身背对着福田。
“中曾根虽然喊得最凶,但防卫厅和五角大楼穿的是一条裤子,他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自卫的装备体系上;爱知揆一是个典型的亲美派外交官,他和国务院的那帮人私交甚笃。
在东京,阿美莉卡的耳朵无处不在。甚至就在我的内阁里,就在刚才那张桌子上,一定坐着阿美莉卡的走狗。
我甚至不需要知道具体是谁。”
佐藤猛地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因为我需要这只走狗。
我需要他此刻立刻冲出官邸,找个公用电话,或者是回到他的办公室,用颤斗的声音向他在ia的上线汇报:佐藤疯了!那个老家伙彻底失控了!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准备签苏俄的条约!拦不住了!”
2
佐藤轻声笑了笑。
“只有这样,只有当这个情报通过他们的自己人传回华盛顿,尼克松才会真的感到恐惧。
如果是通过正式的外交照会,他们会以为那是讨价还价的筹码。
但如果是通过私下网络传回去的绝密情报,他们就会深信不疑。
他们会相信,我们真的要自爆了。
但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一切,则是绝密中的绝密,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那就是给苏俄的技术转让。
给他们。
不仅要给,而且要给最好的。
这和条约无关,这是战略平衡,我们不能继续当棋子。”
佐藤招了招手,示意福田凑近。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单独留下你的原因,大藏大臣。
我要你制定一个极其秘密的计划。
绕过通产省,绕过,直接由大藏省设立秘密账户进行结算。”
“为什么?”福田不解,“为了经济吗?”
福田理解的是,我们雁阵的计划在褓之中就被阿美莉卡人给剥夺了,那么我们要查找新的机会。
以苏俄为首的广大康米阵营,就是那个庞大的国家。
佐藤幽幽道:“这只是目的之一,黄金的走势福田你应该很清楚吧。”
福田点头,他对数据信手拈来:“当然,美元在贬值,越战的开销,贸易的赤字,阿美莉卡甚至已经开始剥削盟友了。
您是指我们和莫斯科的交易要求收黄金?”
得益于乌兹别克斯坦的穆龙套金矿和西伯利亚新金矿的开发,此时的苏俄是全球第二大黄金储备国和第二大黄金生产国。
第一分别是阿美莉卡和南非。
“你说的倒也没错,我们确实要直接收黄金,但经济上的效益不是最重要的目的。
最重要的目的是战略再平衡。
阿美莉卡能搞战略再平衡同样的我们也要搞。
福田君,阿美莉卡强大的速度太快了,过去我就隐隐有这样的想法,我们需要平衡阿美莉卡和苏俄之间的实力。
因为一旦阿美莉卡在冷战中彻底获胜,那么霓虹还有什么作用?
霓虹在阿美莉卡的版图中的作用甚至比不上意大利。
我们会彻底沦为三流国家的。”
养寇自重的道理可不只有大明的官僚们懂,东京同样懂这个道理。
“阿美莉卡不需要我们继续担任经济橱窗了,他们找到了更好的目标。
不需要我们担任不沉的堡垒了,因为他们要和华国搞好关系。
但,这都是有期限的。
尼克松在的时候,是这样,但未来呢?
一个幽灵,康米的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兰西的激进派和德意志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
佐藤对卡尔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宣言中的名言信手拈来。
“同样的,保守主义,民族主义的幽灵那更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人类社会。
阿美莉卡能够掀起抗议支持盟友,要求阿美莉卡优先的浪潮,他们能要求华盛顿对霓虹的企业开刀。
民意会有改变的那天。
说不定新的总统上来民意就改变了。
到那个时候,我们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但当阿美莉卡完成了他们的星球大战计划,当苏俄拼尽全力都无法威胁到阿美莉卡本土,当借助对抗外星人,阿美莉卡的科技发展到了新的阶段后。
阿美莉卡最终赢得冷战的话,那无论换谁,哪怕是换杜鲁门上来,我们也再无位置。
现在我们只是在餐桌上暂时的下去了,但我们的铭牌还摆在桌子上,我们早晚会有回来的那天。
如果桌子都不存在了,我们又能去哪里?
我们会彻底沦为三流国家,甚至只是一个大号的冲绳,我们都私下嘲笑高丽,把部队锅当民族美食,这是何等的悲哀?
一个民族的味蕾,竟然要靠占领军的残羹冷炙来满足。
他们整个国家的经济,都是像寄生虫一样,围绕着龙山基地那圈铁丝网构建起来的生态链。
靠给大兵洗衣服、擦皮鞋、甚至出卖女人来换取美元。
那是彻底依附的下场,我们也曾经经历过,我们比高丽好,但好的有限。
如果冷战真的结束了,高丽的过去就是我们的明天。”
佐藤的视线已经穿越了时间,他似乎能看到昭和结束后的平成废宅,看到了冷战结束后霓虹从精神层面被阉割的现状。
福田眼神中同样流露出恐惧,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角度。
过去他只需要思考经济,需要思考大藏省的统筹安排,思考明年霓虹宏观经济走势是否符合预期。
他从未想过,冷战会结束。
冷战持续了二十年,冷战二十年,相当于一代人的时间,福田甚至没有想过,冷战会结束这件事。
“别觉得我说的很夸张,看看天上吧,外星人未必会攻打地球,但阿美莉卡的gp系统悬在天上迟早有一天会变成刀落下来。
他们在安南丛林里尝到了苦头,但不代表不会有下一次,毕竟他们之前不也在高丽尝到了苦头吗?
所以,无论如何,局势必须平衡。”
佐藤起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上苏俄的位置。
“为了我们能活下去,莫斯科不能死。
甚至,苏俄必须强大起来。
我们要给莫斯科技术。
我们要把东芝最精密的五轴联动机床给他们,把日立最好的半导体给他们。
我们要让那头北极熊的爪子重新锋利起来。
因为只有苏俄强大了,只有他们能继续对阿美莉卡构成威胁,华盛顿才会想起东京的重要性。
只有当北极熊在北方咆哮的时候,阿美莉卡人才会不得不继续给我们喂肉,求我们守住大门。”
时势逼的所有的政治人物们都不得不成为马基雅维利的信徒。
福田幽幽道:“本来康米阵营的市场我们也进不去,既然如此,那就让得到霓虹技术的苏俄,去和得到阿美莉卡技术的华国竞争。
让他们在亚洲大陆上互相牵制,互相消耗。”
佐藤说:“这也是目的之一,总之阿美莉卡强大的速度太快太快,我们必须要做战略上的再平衡。”
佐藤拍了拍福田的肩膀。
“去做吧,福田君。
最重要的是保密。
你需要绕开东京地检的鬣狗们,绕开阿美莉卡的眼线,放心,有黄金作为诱惑,三菱、三井、住友、三和这些会社会配合你的。
我们在明面上配合阿美莉卡的东盟战略,把钱给亚行;在暗地里,我们要把技术输送给苏俄。
我们要为这架失去平衡的天平,加之砝码。
福田纠夫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外界都以为佐藤只是个擅长人事安排的平庸之辈。
但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福田看到了一个为了国家生存艰难起舞的战略家。
“嗨依!”福田重重地点头,感到肩上压力如山,“为了霓虹的存续,我会把黄金带回来,也会把技术送过去。”
福田在离开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佐藤君,具体要怎么做?”
佐藤荣作没有说话,只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便签纸,推到福田面前。
上面写着三个名字。
这三个名字,构成了战后最隐秘、也最强大的暗面权力三角。
“我已经为你铺好了路,福田君。”佐藤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三个名字。
“我已经和经团连的会长植村甲午郎谈过了。
植村是个明白人。
他代表着旧财阀的利益。
他很清楚,单纯依赖美元是不安全的。
当听说可以用过剩的产能换取莫斯科的金条时,他甚至没问第二句。
他会负责协调三菱重工、东芝和日立的高层。
这些企业会成立一个代号为北斗的秘密项目组。
所有的交易不走公司正帐,直接通过大藏省的地下渠道结算。
只要经团连点头,就没有霓虹企业不敢干的事。”
福田看到第二个名字时,瞳孔收缩了一下。
儿玉誉士夫。
全霓虹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色人物,战后保守派的教父,暴力团的共主,也是未来洛克希德丑闻的主角。
“这条路,干净的手是干不来的。”佐藤冷冷地说,“我们需要一个能在黑夜里行走的人。
儿玉手里掌握着全霓虹的港口工会和走私网络。
阿美莉卡人会盯着我们的正规货轮,但他们不会去查儿玉名下的那些捕鲸船和近海货轮。
函馆到纳霍德卡。”
佐藤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连接了北海道与苏联远东。
这是黄金之路。
儿玉的人会安排渔船,在公海上通过船对船的方式,把东芝的精密部件送过去,再把苏俄人的金砖运回来。
不需要报关,不需要记录,甚至雷达都看不见。”
洛克希德丑闻是指洛克希德陷入财政危机后,他们研究的宽体客机l—1011riar竞争不过波音747和麦道d—10,如果卖不出去,公司就要破产。
为了挽救公司,洛克希德决定向全球关键政治人物行贿,以换取订单。
洛克希德想让全日空购买l—1011客机,以及让自卫购买p—3反潜巡逻机。
在中间充当掮客的就是儿玉誉士夫。
他手上握着来自洛克希德的巨额秘密资金,这也是为什么他不会被查的底气。
“他真的不会出卖我们吗?”福田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感到不安,因为这位和阿美莉卡的关系过于密切了。
他担心悬着这位会万劫不复。
“儿玉确实是阿美莉卡人的狗。
但你要知道,狗最怕的不是给它喂食的主人,而是手里握着它项圈、随时能勒死它的人。
而那个握着项圈的人,是我。”
佐藤伸出一只手,虚握成拳。
“儿玉的屁股底下全是屎。
他在二战期间通过几玉机关在华国掠夺的那笔巨额财富从来没有上过税,也没有充公。
那是他起家的本钱,也是他最大的死穴。
我有他逃税的铁证,我有他洗钱的帐本,我甚至掌握着他通过暴力团暗杀政敌的录音。
阿美莉卡人能保他不被当成战犯绞死,但阿美莉卡人保不住他在霓虹出现意外。
如果他敢出卖我,敢把这件事捅给华盛顿。”
佐藤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头顶,那是指向地面的霓虹社会。
“明天早上,当我在发布会上公布阿美莉卡人在我们家门口扔氢弹的消息后,霓虹的民意会变成滔天的愤怒。
民族主义的火山会彻底爆发。
在这种时候,儿玉誉士夫作为一个标榜爱国、标榜尊皇的领袖,如果被爆出还在帮阿美莉卡人当走狗,还在出卖国家利益。
不需要我动手,他手下那几万个狂热的青年挺身队,还有那些把天皇视为神明的激进分子,会先把他撕成碎片。”
佐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中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儿玉是个绝顶聪明的坏蛋。他比谁都清楚风向。
明天发布会一开,反阿美莉卡就是最大的政治正确。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只有跟着我干他才能洗白自己,才能保住自己金身。
所以,放心吧,福田君。”
佐藤拍了拍这位大藏大臣颤斗的肩膀。
“在这艘即将撞向冰山的船上,儿玉比任何人都怕死。
为了活命,这条阿美莉卡人的狗,会比任何忠臣都更卖力地替我们去咬苏俄这块骨头。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我们真的会杀人。”
“至于监管。”佐藤指了指第三个名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机构代号:通产省重工业局。
“技术是可以伪装的,福田君。
东芝生产的机床,如果是用来造潜艇螺旋桨的,那是违禁品。
但如果是用来加工大型船舶曲轴或者是精密纺织机械的呢?那就是民用品。
我已经指示了通产省的事务官。
他们会给这些设备发放虚假的最终用户证明。
名义上,这些设备是出口给挪威的造船厂。
但在文档流转的中间环节,它们会消失,然后出现在儿玉的船上,最终安装在列宁格勒。”
佐藤收回手,将那张便签纸在烟灰缸里点燃。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财界出货,黑方运货,官僚洗地。
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黄金三角。
在这个网络里,没有政治,只有生意。
阿美莉卡或许能监控银行的转帐,但他们监控不了北海道大雾弥漫的海面上,装着黄金的麻袋和装着芯片的木箱之间的无声交换。”
福田纠夫看着化为灰烬的纸片,感到深深的战栗。
不愧是人事佐藤,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这位在权力运行逻辑的大师级人物。
福田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几年前。
那是他刚刚接任大藏大臣的那一天。
在赤坂的料亭里,佐藤为他庆功。
酒过三巡,福田当时还带着几分生气,试探性地问过关于政治献金上缴分配的问题0
那是他在当议员时候的经验,下级给上级进贡,大家坐地分赃。
但当时,佐藤荣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给他上了一课。
那一课的内容,福田当时只听懂了皮毛,而现在他终于听懂了。
“上纳金?
福田君,不要用那种的屋思维来衡量政治。
那种坐地分赃、五五分成的做法,是浅草的流氓干的事,不是永田町的政治家干的事。
如果我们之间只有钱的交易,那你我就是共犯,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那是最低级的结托。”
佐藤放下酒杯,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你要记住,权力的本质是什么?权力的本质是领地,以及守在领地里的人。
我提拔你做大藏大臣,就是把大藏省这块领地封给了你。
你就是大藏省的城主。
在这个城池里,你能调动多少预算,能让多少银行家欠你的人情,甚至你能从中积攒多少个人的政治资金,那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役得。
那些钱,都是你的。你不用分给我一分一毫。
同样的,如果有一天特搜部以此找上门来,那是你打扫自家院子不干净,切腹也好,坐牢也罢,是你自己的责任,与我无涉。”
“那我该怎么回报您呢?”当年的福田问道。
“当好我的手足,把你的城变成我的砦。”
佐藤的眼神变得锐利,那种压迫感让福田至今难忘。
“什么叫自己人?不是逢年过节给我送礼的人,而是能够忖度并完美执行的人。
当我想让利率变动的时候,大藏省必须立刻拿出专业的方案;当我想让某笔见不得光的预算通过时,你必须帮我把帐做得天衣无缝。
在这个过程中,不管你是用威逼还是利诱,不管你收了谁的好处或者许诺了谁未来。
福田君,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你有你的职权范围,我有我的。
我们在各自的领域里各显神通。
你替我把事情办成,作为回报,我用首相的权力在更高维度上为你挡风遮雨,确保你的城主位置坐得稳。
这才是最稳固的主从关系。
我们不谈钱,我们谈义理与实利。”
回到当下的首相官邸地下室,福田纠夫的目光从烟灰缸移回到佐藤荣作的脸上。
他完全明白了。
为什么佐藤敢用儿玉誉士夫?
因为这完全符合佐藤的领地理论。
佐藤并没有从儿玉手里分走洛克希德公司的贿赂,佐藤可能一分钱都没要。
他默许儿玉在地下世界里称王称霸,默许他在那个黑暗的领地里大肆敛财。
那是儿玉的本事,也是佐藤给他的报酬。
作为交换,儿玉必须成为佐藤忠诚的黑暗触手。
平时,佐藤对儿玉的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动用政治力量帮他掩盖;现在,佐藤需要一条通往苏俄的走私航线,需要有人去干那些政府绝对不能沾手的脏活。
儿玉就必须无条件地执行。
他不能问为什么,不能讨价还价,更不能因为风险太大而拒绝。
因为这就是这套权力游戏的规则。
我让你在阴影里吃饱了肉,现在轮到你在暴风雨里替我咬人了。
这就是霓虹养士的极致。
无论是身居高位的大藏大臣福田,还是身处地下世界的黑幕儿玉,本质上都是佐藤荣作延伸出去的肢体。
“原来如此,”福田在心里叹息。
只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各显神通,只要每个人都为了保住自己的那份利益而拼命维护这个系统,佐藤荣作压根就不需要亲自去做这些。
他只需要坐在官邸里,动动嘴唇,庞大的机器就会自动运转,哪怕是碾碎法律和道德0
“福田君,想明白了吗?”
佐藤荣作看着发呆的福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地问道,就象当年在料亭里一样。
“合点承知。”
福田纠夫低下头,这一次,他用了一个带有极强江湖色彩和绝对服从意味的词。
“我是大藏省的城主,儿玉是地下世界的城主,我们会守好各自的本分。”
“我不会问儿玉是怎么运货的,也不会问那些黄金除了进国库是否还有别的去向。我只负责让它们变成支撑日本的骨架。”
许多年之后,面对国会议事堂内那如行刑队枪口般密集的镁光灯和反对党议员声嘶力竭的质询,已经成为内阁总理大臣的福田纠夫时常会回想起,佐藤荣作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地下室里,划燃火柴烧掉那张写着黑暗三角便签纸的遥远凌晨。
那时东京还是一座在雨水中瑟瑟发抖的城市,霓虹灯被阿美莉卡抛弃的阴影笼罩,显得黯淡无光。
而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福田纠夫第一次见识到了名为权术的冰块。
“权力的本质是人。”
在那些闪光灯的致盲白光中,福田仿佛又听到了佐藤荣作苍老的声音穿透时空而来。
“福田君,我们不是罪人。
我们只是在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为了让乘客们活下去,不得不烧掉了船舱里的神象来取暖的船长罢了。”
福田纠夫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是在地下室里战栗的大藏大臣,他成了历史的共犯。
那个遥远的凌晨,则是他一生都时常回味的迷宫。
在此刻,东京天已经微微亮。
“很好。”
佐藤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
“那就动起来吧。
让每一个部分都活过来。”
“我明白了,首相。”福田的声音坚定起来,“我会守好大藏省的金库,等着儿玉的船把黄金运回来。”
“很好。”
佐藤荣作站起身,推开地下室的门。
“天快亮了,福田君。
当我在聚光灯下对着阿美莉卡人咆哮的时候,你要记住,我们的退路在你手中,在漆黑的北冰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