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用问吗？”李焕略微一怔，似乎对姜一凡会在这个问题上产生犹豫感到意外。
姜一凡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谨慎提醒：“李总，主要是考虑到近期我们与华为，特别是其旗下荣耀品牌，在市场上的摩擦比较公开化，关系有些微妙。在这种情况下，标准投票这种公开表态是否应该更……审慎一些？”
“一凡，”李焕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前所未有地严肃而郑重，目光如炬，“你要记住，也请务必传达给经营委员会每一位同事：无论国内市场竞争如何激烈，哪怕在某些领域打得难分难解、短兵相接，当我们走出国门，站在国际技术标准制定的舞台上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在静谧的机舱内清晰回荡：
“所有华国的科技企业，首先是一家人，是一个唇齿相依、休戚与共的产业命运共同体。标准之争，争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市场份额，而是未来十年、二十年，乃至更长时间里，整个华国信息产业在全球的基础架构安全、技术话语权和战略发展空间。这是关乎国运产业根基的大是大非。”
李焕的目光紧紧锁定姜一凡，语气愈发深沉：“在这种层级的博弈面前，如果还被企业内部的市场竞争恩怨所困，纠结于一时意气或战术得失，那格局就太小了，小到撑不起我们橙子科技的野心，更对不起我们肩上的责任。”
“这不仅违背我个人的行事原则，更是与我们的企业文化内核背道而驰。”
他清晰而坚定地给出了最终答案：“所以，原则很明确。在任何有利于华国产业整体利益、有利于提升技术自主可控能力的关键投票上，橙子科技的票，必须毫无保留地投给能够代表华国产业先进力量的技术方案。”
“具体到里斯本这次会议，只要华为提出的方案经过客观论证是技术先进且产业可行的，我们就倾力支持。”
“这不是在帮某个竞争对手，这是在夯实我们所有人共同站立的基础。”
“而且，我深信以华为的技术积淀，他们拿出的方案，绝不会逊色于任何国际对手。”
姜一凡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与醒悟。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迟疑，恰恰落入了狭隘的竞争思维。他立刻挺直背脊，郑重地点头：“我完全明白了，李总。是我一时思虑不周。请放心，这个分寸我必将牢牢把握——对内，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争市场、拼产品；对外，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地争产业、夺话语权。绝不让内部矛盾影响外部大局。”
李焕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重新靠回座椅，目光转向舷窗外浩瀚的云海，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多了一份过来人的深意：“商业竞争是常态，但竞争要有底线，更要有升华。”
“你要记住，有时候，你如何看待和对待你的对手，尤其是那些值得尊敬的对手，恰恰定义了你自己的高度和边界。”
“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些，胸怀要装得下整个产业的星辰大海。”
他转回头，看着这位自己一手提拔、悉心培养的得力干将，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况且，一凡，你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在起步时，就自己把路走窄了。”
“真正的领袖，既要有刺刀见红的魄力，也要有海纳百川的格局。这是我始终对你寄予的期望。”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涤清了姜一凡心中最后一丝因市场摩擦而产生的摇摆。
一种更为开阔的视野与沉甸甸的产业责任感取而代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李焕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镌刻在心。“谢谢李总指点，我明白了。”
机舱内重归宁静，唯有引擎持续而平稳的轰鸣。这场发生在万米高空的简短对话，看似随意，却为橙子科技未来在国际技术疆场上的行为逻辑与价值坐标，定下了清晰而坚定的基调。
飞机穿越云层，在经历了数小时的长途飞行后，终于平稳地降落在德国柏林机场。欧洲大陆的气息透过舱门扑面而来，略带凉意，与江州的盛夏恍如隔世。
前期抵达的工作人员已在外等候。简短寒暄后，一行人迅速上车。
“直接去研发中心。”李焕坐进车内，对前来接机的负责人说道，语气中没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只有直奔主题的清晰。
负责人点了点头，通过对讲机轻声指令。车队随即驶出机场，融入柏林傍晚的车流，朝着橙子科技欧洲研发中心驶去。
抵达时，天色已近黄昏，但研发中心内灯火通明。在严密的安全检查后，李焕等人被引至核心实验室区域。隔着透明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里面一派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景象。
安德斯那一头标志性的银发在众多显示器前格外显眼，他正与身旁的朱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又时不时指向屏幕上的某段代码或数据流。
周围的中外工程师们也都全神贯注，有人紧盯着不断滚动的测试日志，有人在进行最后的参数微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临近重大节点前的、高度专注的凝练气氛。
以至于李焕和姜一凡悄然走入实验室后方时，竟无人立刻察觉。
姜一凡见状，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提醒，或者至少发出一点声响以示存在。
李焕却迅速而果断地抬起手，轻轻拦住了他。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室里每一张沉浸而忘我的面孔，眼中流露出的是理解、赞赏，乃至一种欣慰。
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姜一凡不必打扰。
此刻，没有什么比让这些攻坚者心无旁骛地完成最后冲刺更重要。
李焕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光影稍暗处，像一个耐心的观察者，也是他们努力成果的第一位等待验收的观众。他愿意给予这份安静，也愿意等待那个由技术本身来宣告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