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林间薄雾，在西山猎场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马蹄声急促而压抑，惊起寒鸦数只，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绵忻与灰隼、赵七三人策马疾驰，林墨被安置在赵七身前，他伤势未愈，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凝着未干的血渍，却死死攥着缰绳，坚持引路。
“穿过前面那片松林……便是‘听雪崖’。”林墨的声音在颠簸中断续，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玄阴的藏身处……在崖下半山腰的洞穴里。但她……擅机关毒术，洞穴外布满‘九步倒’陷阱，沾到即毙。”
绵忻勒马稍缓，目光扫过远处墨绿的松林。猎场久未启用，官道早已被齐腰的荒草吞噬，唯有野兽踩出的小径蜿蜒深入。空气中弥漫着腐叶的霉味与晨露的湿冷，静谧得诡异——连虫鸣鸟叫都销声匿迹，仿佛整个山林都在屏息等待一场厮杀。
“王爷，”灰隼压低声音，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刀鞘，“林子里……有杀气。”
话音未落，松林中骤然惊起一片黑压压的飞鸟！数十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至，箭簇泛着幽蓝的寒光，如暴雨般直射马队！
“护住林墨！”绵忻暴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从马背上翻滚而下，长剑出鞘的瞬间，格开三支贴面而过的利箭。灰隼与赵七反应极快，同时侧身下马，将林墨死死护在一块巨石后，盾牌般的脊背挡住密集的箭雨。
箭雨稍歇，松林中缓步走出十余名黑衣劲装之人。他们未蒙面，脸上皆戴着青铜睚眦面具，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为首者身形高瘦，手持一柄狭长的苗刀，刀身流淌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龙骧卫的制式面具？”灰隼瞳孔骤缩，“但他们的步法虚浮，绝非龙骧卫精锐！”
绵忻剑尖垂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对方阵型：“是‘潜龙’的伪装。高得禄已死，你们口中的‘尊主’，还敢派这些虾兵蟹将送死？”
高瘦首领轻笑，声音透过面具变得沉闷怪异：“怡亲王好眼力。可惜，今日这猎场，便是你的埋骨之地。”他刀尖指向巨石后的林墨，“交出甲一密探，尊主可留你全尸。”
“痴心妄想！”绵忻剑势一振，剑气劈开身前的荒草，“有本王在，谁也动不了他！”
“杀！”首领厉喝一声，黑衣人立刻呈犄角之势合围而来。他们手中的苗刀招式狠辣，招招直奔要害，竟是前明锦衣卫的合击之术！
灰隼与赵七持刀迎敌，刀剑相交之声震彻山林。绵忻护在巨石前，长剑如白蛇吐信，格开两柄劈向林墨的苗刀，顺势一脚踢中左侧敌人的膝盖，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倒地。但对方人数占优，配合默契，灰隼肩头很快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玄色劲装。
“王爷……别管我……”林墨喘息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竹管，管身刻着细密的莲花纹，“这是……信号烟。点燃后……半柱香内……粘杆处甲字三组会来援……”
“甲字三组？”绵忻心头一动。
“是我兄长林砚……暗中培养的暗桩。”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们常年潜伏西山，以猎户为掩饰……”
绵忻不再犹豫，指尖内力一吐，竹管顶端立刻冒出浓烈的赤红色烟雾，冲天而起，在灰白的天际划出一道醒目的痕迹。
“找死！”首领见状，苗刀直刺绵忻心口。绵忻侧身避开，长剑反撩，削断对方的刀穗。就在此时，松林深处骤然响起尖锐的哨音，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紧接着，二十余名身着灰褐色猎装、脸涂油彩的矫健身影疾掠而出！
他们手中握着短弩、飞索、铁蒺藜，动作如鬼魅般灵动，借助树木、巨石掩护，短弩连发，飞索精准缠住黑衣人的手腕脚踝。为首一名脸上带刀疤的矮壮汉子，手中一柄奇形短刃直刺高瘦首领后心，速度快如闪电！
“是‘山魈’王猛！”林墨眼中闪过惊喜。
混战瞬间白热化。灰衣人熟悉山林地形，配合默契，黑衣人腹背受敌，很快溃不成军。王猛一刀刺入首领右肩，首领闷哼一声，反手一刀逼退对手，借着荒草掩护，纵身跃入深谷，消失不见。其余黑衣人或死或逃，转瞬清空。
王猛走到绵忻面前，单膝跪地，声音粗哑如砂纸摩擦：“粘杆处甲字三组，代号‘山魈’，奉林砚之命，在此接应王爷。”他抬头，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一瞬，复杂难明，“林墨，你果然没让他失望。”
林墨挣扎起身，苦涩一笑：“王猛，我兄长……他还活着？”
“活着。”王猛点头，“一月前，林砚便命我等潜伏西山，监视玄阴洞穴。他说，三星连珠之日，王爷必会来此。”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林砚有两句话让我转达：第一，雍和宫密室需双佩合璧、二人之血开启，但‘二人’未必是王爷与圣上；第二，王爷右肩的胎记，不是枫叶，是火焰，中心有三颗黑痣——那是前明锦衣卫暗卫的世袭标记。”
绵忻浑身一震，猛地扯开右肩衣襟。晨光下，暗红色的胎记边缘果然有细微的火焰纹路，中心三颗几乎看不见的黑痣，呈标准的等边三角形！
听雪崖位于西山深处，是一处近乎垂直的绝壁。崖下云雾缭绕，如同一头吞噬一切的巨兽，半山腰的洞穴被枯藤与乱石半掩，黑黢黢的洞口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王猛引众人绕到崖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小径贴着崖壁蜿蜒而下，石阶湿滑布满青苔，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玄阴布了‘九虫蚀心阵’，洞口十步内埋有毒虫药粉，触之皮肤溃烂，吸入则心肺衰竭。”王猛从背囊中取出雄黄、朱砂、烈酒，混合后洒出一条通路，药粉落地，冒出黄绿色烟雾，散发出甜腥的怪味。
踏入洞穴，内部竟异常宽阔干燥，石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前行十余丈，一道厚重的铁门挡住去路，门上刻满苗疆蛊纹，正中浮雕着一条狰狞巨蛇，蛇眼是两枚凹陷的玉石。“需以活人之血涂抹蛇眼，方能开启。”林墨虚弱开口。
王猛却取出一只瓷瓶：“林砚早有准备。这是‘破蛊血’，可破大多数蛊术。”他将暗红色液体倒入蛇眼，铁门传来“咔嚓”机括声，缓缓向内打开。
石室内点着数盏长明灯，光线昏暗。正中石台上，坐着一位身着黑色苗裙、头戴银冠的老妪，面容枯槁如树皮，双眼却精光四射，手中正摆弄着几只色彩斑斓的毒蝎。“来了？”玄阴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如破锣，“比老身预想的，晚了半个时辰。”
绵忻剑尖指向她：“太子所中‘赭佩之毒’，需要你的血解毒。”
玄阴抬眼，目光在绵忻脸上转了一圈，忽然怪笑起来：“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和当年的永珹一模一样。”
“永珹？”绵忻剑尖微颤。
“那个本该在雍正十一年夭折的孩子，被太皇太后亲手交给老身的‘药人’胚子。”玄阴放下毒蝎，缓缓站起，枯瘦的手指划过石台，“他被老身用苗疆秘药浸泡七年，洗去记忆，重塑筋骨，成了完美的‘空白容器’。然后，被送回宫中，替换了乾隆爷的另一个儿子——那个出生时窒息、被断定活不过三日的孪生弟弟。”
石室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跳跃作响。
“被替换的孪生弟弟，后来怎样了？”绵忻声音冰冷。
“被送走了，送给了前明锦衣卫林家，改名换姓，成了粘杆处密探。”玄阴目光骤然锁定林墨，“就是你身边这位——林墨。他右肩的火焰胎记，中心也有三颗黑痣，与你肩上的仿制品，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墨身上。他靠在石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打斗中破损的衣袖滑落，裸露的肩头，赫然印着一块暗红色火焰形胎记，三颗黑痣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不可能……”林墨嘶声，“我自幼在粘杆处长大，我有父母，有兄长……”
“都是假的。”玄阴冷漠道，“林家收养你，是奉‘潜龙’之命。你的‘父母’是林家旁支，‘兄长’林砚是监视你的棋子。直到他良心发现，假死脱身，你才成了真正的甲一号。”
她转向绵忻：“至于你，怡亲王。你肩上的胎记是后来纹的，用的是苗疆‘鬼画皮’之术，可模仿二十年不褪。纹胎记的人，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刘嬷嬷，刘全的姑姑。”
绵忻脑中轰然作响。三岁时那场高烧，乳母说胎记颜色变深的谎言，此刻都有了答案。“‘潜龙’费尽心机，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要的不是复辟前明，是掌控爱新觉罗氏的血脉。”玄阴从石台下取出一个羊脂玉盒，“永珹被替换后，成了可被操控的‘药人’，如今位高权重。而你，因生辰八字契合雍正预言，被选中用血脉开启雍和宫密室，取出足以颠覆江山的秘密。”
玉盒打开，三枚赤红色丹丸躺在其中。“这是续命丹，一枚可保太子三日性命。根治需杀死‘赭佩’母蛊，它藏在太皇太后颈间的东珠项链里。”玄阴将玉盒递给绵忻，“老身的条件，是见林砚一面。他答应过，带老身离开这里。”
王猛点头：“林砚在崖顶等候。”
众人刚走出洞穴，山下忽然传来震天马蹄声。只见猎场入口处，一队百人的御前侍卫疾驰而来，为首者高举明黄龙旗。但在他们后方，另一支黑衣黑甲的队伍正无声潜行，如鬼魅般合围而来。
“是龙骧卫和‘潜龙’暗龙卫！”灰隼脸色凝重。
林砚的身影出现在崖顶，他对绵忻急喝：“王爷快走！暗龙卫是来灭口的！太子时间不多了！雍和宫密室必须今日日落前开启，否则三星连珠之力消散，再无机会！”
说罢，他拽着玄阴跃入崖边藤蔓窄缝。山下，御前侍卫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奉皇上口谕，迎怡亲王回宫——”
绵忻握紧玉盒与长剑，看向脸色惨白的林墨。“你若想弄清身世，就跟我来。”他翻身上马，剑指山下，“答案，都在雍和宫。”
马蹄踏碎晨光，冲向山下的血色迷雾。而西山深处，暗龙卫的刀锋已映出寒光，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