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论功行赏时,荣妄在御前随口提了一句:“永宁侯这封号听着总觉晦气,不大吉利。”
元和帝闻言一笑,挥笔便将“永宁”改作了“清晏”。
取“河清海晏”之意。
自此,大乾有了第二位女侯。
待功绩一桩桩摊开在朝堂与市井之间,世人才恍然惊觉:原来裴桑枝竟那么早便窥见了祸端初萌的痕迹。
是她一次次料敌于先,设局落子,步步为营,将一场倾天灾祸牢牢控于掌中。
否则,怕是会战火弥漫,血流成河。
有此功绩在,封侯倒也在情理之中。
“真是没想到,一个女子竟有这般手段”
“听说还不满十六?”
“了不得,当真是了不得”
“裴家这怕是要再度显赫百年了”
裴桑枝立在簇新的侯府门前,仰头望着门楣上高悬的“清晏侯府”匾额,心中涌起数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终于还是做到了。
再不是前世永宁侯府里那个仰人鼻息、任人拿捏的苦命孤女。
这里是清晏侯府。
而她,是清晏侯。
这一家之主——是她。
无花护送着秦老道长的灵柩回京,正欲遵照师父遗愿将身后事操办得风光妥帖,还未及着手,元和帝的旨意已先一步落下。
命礼部、工部、钦天监协同主持葬礼,一切仪制,皆按皇室亲王规格操办。
元和帝更特命史官:务必据实载录秦老道长一生功绩。
随老道长一同入殓的,还有那只遍布岁月斑痕的旧酒盏。
葬礼毕,无花亲至清晏侯府拜见裴桑枝,代师父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多年的执念。
“敢问侯爷,这世间是否当真有人能‘重来一世’?”
裴桑枝望着他眼中深藏的执拗,静默片刻,终究坦诚以告:
“有。”
无花深深一揖:“谢侯爷解惑。”
他将这个答案焚化于师父坟前,青烟缭绕中,仿佛了却了一桩沉重的心事。
而后,无花再度启程,返回了淮南。
大婚。
又到了红梅绽放的时节。
叛乱平定已有些时日,荣妄片刻未停地请旨赐婚,又亲自寻钦天监监正,掐算了最近的吉期。
荣国公府中,一应婚仪早已备得周全。而那套繁琐的流程,更是在荣妄心心念念的催促下,被府中上下默默演练了不知多少遍。
如今,只待吉期到来。
雪停。
天大晴。
宜嫁娶。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荣国公府。
鎏金仪仗牌上“荣府”二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鼓乐喧天,引得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是荣国公娶清晏侯——这倒也算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我看未必。清晏侯那是何等人物?女中豪杰,功在社稷!荣国公嘛无非是皮相好些,家世厚些,运气旺些,说到底不就是个顶着‘鬼见愁’名头的纨绔?哪里配得上咱们这位炙手可热的侯爷?怕不是仗着皇亲身份强娶的吧?”
“此言差矣。荣国公那纨绔之名,怕也只是表象。平叛的功绩簿上,他可也出力不少,陛下亲笔写着的。”
“嗐,那兴许是陛下顾念亲情,给自家表侄脸上贴金呢?”
“说得也是不过我更好奇,清晏侯这一出嫁,那侯爵之位往后怎么传?听说能袭三代呢。”
“真是闲操心!我只管今天能抢到多少喜钱——够不够打壶酒,再给家里的添支钗”
沿路百姓的议论,一声声飘进高头大马上的荣妄耳中。
荣妄:“”
他这风评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出众”。
从前他还总担心,娶了桑枝,旁人会觉得她是攀附高枝、心意不纯。
如今看来,纯粹是他多虑了。
在百姓眼里,分明是他——配不上桑枝。
也罢。
婚后,总得想个法子,好好把风评扭一扭。
怎么也得努力做个能与她相配的人。
议论声中,迎亲队伍停在了清晏侯府门前。
侯府正门大开。
今日送裴桑枝出阁的,是她的表兄萧凌。
荣妄一步步走上前,朝她伸出手,目光灼灼:
“枝枝,我来娶你了。”
裴桑枝指尖微动,掌心稳稳落在他手上,不见半分忐忑。
荣妄牵着一身喜服的裴桑枝,一步一步,走向喜轿。
俯身送她入轿前,忽然贴近她耳边,一字一句:
“枝枝,此生绝不负你。”
“若违此誓,荣国公府所有家财、所藏尽数归你。”
“我已写好文书,画押盖章。”
接亲队伍绕城三周,最终停在荣国公府门前。
按礼,该由新郎踢轿门迎亲,荣妄却径直上前,亲手掀开轿帘,俯身将裴桑枝稳稳抱了出来。
“国公爷,这不合规矩”喜娘急忙上前劝阻。
荣妄恍若未闻,抱着裴桑枝大步跨过火盆,踏过门槛。
围观的百姓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先前更热烈的欢呼与喝彩。
有人笑着拍手,有人高声叫好,更有那胆大的少年郎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拜天地,拜高堂,至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躬身时,目光交汇,相视一笑。
凤冠珠翠轻碰,泠泠作响,似在为这一刻作证。
礼成声落。
“送入洞房”
洞房内,四处缀满锦绣。
窗棂上贴着精巧的双喜剪纸,桌案上红烛成对,烛焰跳跃,将满室映照得暖意融融。
合卺酒器早已备妥,床边锦被上绣着百子千孙图,寓意深长。
“荣明熙。”
“嗯?”
“谢谢你。”
谢谢你前世予我那份弥足珍贵的善意。
谢谢你,在今生这锦绣繁华中,肯俯身允我“高攀”,容我携过往风霜,与你并肩而立。
更要谢谢你,让我终于知晓,原来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爱着、护着、全然接纳着,是这样一种让人心安、乃至想要落泪的滋味。
“枝枝,你从来都不是攀附的藤蔓。你始终是你自己的树,根扎得深,站得稳,风霜雨雪都自己扛过,才有了今日的亭亭如盖,荫蔽一方。”
夜渐深,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暖。
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亲密依偎,仿佛本就该融为一体。
这长夜方始,红烛还将燃很久,见证往后的岁月绵长。
而窗外的月光,也会一如既往,漫过国公府的飞檐,漫过今夜满城未熄的灯火与飘扬的红绸,温柔笼罩着这座府邸,也笼罩着这一双人的岁岁年年。
无花最终留在了淮南。
他褪去了昔日锦衣,换上一身粗布衣裳,领着几个旧日心腹,真的看顾起百姓修葺屋舍、重整田埂的琐碎活计。
起初,乡民们远远躲着,眼神里全是戒备与疑惧。
无花也不多言,只是埋头做事。
谁家屋顶漏雨,便让人送几片新瓦过去。
哪户缺了劳力,便叫随从记下,调拨人手去搭把手。
他自己常常蹲在田埂边,看着老农那双生满厚茧的手,一下一下,把踩塌的泥土重新拍实、垒齐。
慢慢地,敢凑近说话的人多了。有个胆大的老汉递来一碗浑浊的井水:“秦公子您打算一直在这儿?”
无花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带着淡淡的土腥气。
“等到你们春耕完。”
老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扛起锄头,转身走了。
日子在寒风中一天天挨过去,又随着东风一日日暖起来。
河畔的柳枝悄悄抽出嫩芽,官府赈济的粮种车马,也终于到了。
无花站在分发种子的官仓外,看着农人们捧着布袋、脸上露出久违的期盼神色,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才终于松动了几分。
“走了的已经入土为安。活下来的,总还得吃饭。”
“师尊,您看见了吗?”
“淮南的百姓,又活过来了。”
直至稻谷归仓、秋色满野,无花方辞别淮南。
这片土地与百姓,本该如此。
在晨光中直起腰身、舒展眉眼,在晚风里轻摇蒲扇、闲话桑麻。
或在荷塘边铺纸研墨,画一角新绽的莲,听几阵疏雨打叶,弹半曲自在清音。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
这才是安居乐业。
大乾。
元和二十九年。
龙体日渐衰颓的元和帝,以“精力不济”为由,禅位于年仅七岁的七皇子。
又特旨加封荣国公为摄政王,于新君及冠之前,总揽朝政,监国辅弼。
与此同时,元和帝为新君另择了一位与众不同的师傅。
乔大儒。
乔大儒不常驻京中,而是惯于行走万里山河,沿途著书立说。
元和帝特许新君随侍乔大儒左右,亲历四方,观天地浩渺,察众生百态,体悟民间疾苦,知晓百姓真正所需。
而非困于宫城这座金玉牢笼,从此不食人间烟火。
于是,乔大儒与裴惊鹤游历四方的身影旁,便又多了一个小小的“萝卜头”。
此后经年,裴桑枝将心力投注于钻研大乾律法。
她不仅坐于案头细究条文,更频频走出女官署,亲赴州县乡野,从田埂巷陌间找寻律法在施行中的疏漏与不足。
再将这些见闻与思索带回,反复斟酌,一点点修补、完善。
她所求的,并非仅是纸面文章的严谨,而是让律法能真正落地,具有最大的实用之效,更能代表大乾百姓的切身诉求与公道期许。
而荣妄这一生
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侈穷人欲而君子不之罪。
富贵寿考,繁衍安泰,哀荣始终,人道之盛,此无缺焉。
黄大姑娘的案头,静静摊开一册新从书铺购回的书。
素雅的封皮下,扉页之上,清晰地印着著书人的姓名。
她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恍然
原来,裴惊鹤心头所系之人,是那位名动天下的乔大儒。
两个名字并列一处,瞧着倒也算相得益彰。
一起著书立说,一起名垂千古。
黄大姑娘指尖轻抚过扉页的名字,良久,低低一叹,终究只在心底化作了最平和的祝愿:愿他们,都好。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她轻声吟出书中一句,窗外的日光斜斜落在书页上,温柔而宁静。
荣妄:惟愿她心结尽解,万物逢春,福泽绵长,万事顺遂。
若能于生生世世皆与我两心相悦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裴桑枝:花开得这般好,我若不去看,倒显得我不识风情了。
至于生生世世
我自会,世世倾心于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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