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消息灵通。”
郑芝豹语气缓了缓，抬手示意管家添茶。
郑明微微一笑，双手接过茶杯，姿态依旧恭敬。
“孙儿在江南主理民政，地方宗族事务本就归按察使司兼管，自然多留意宗族难处。”
他话锋一转，续道：“听闻宗族商铺近日也遭漕运河道淤塞之困，囤积的丝绸、茶叶在码头日晒雨淋，损耗已近三成。”
“孙儿已令漕运司加急疏浚河道，明日起，宗族货船凭宗人府通行文书可优先过闸，漕运司还会派十名兵丁沿途护送，确保货物安全抵岸。”
这两件事，正是郑芝豹的心头大患。
苏州田产是宗族根基，漕运损耗更是直接啃噬岁入。
他私下奔走多日无果，郑明竟不声不响全给办妥了，且每一步都合乎大夏规制，挑不出半分错处。
郑芝豹看向郑明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冷淡疏离，多了几分审视打量，渐渐又生出认可与权衡。
“你这么做，图什么？”
“三皇叔公，孙儿是郑氏子孙，宗族兴旺，孙儿在江南为官方能站稳脚跟。”
郑明语气诚恳，眼神坦荡：“如今父皇坐镇南京，大哥掌镇北军戍守北疆，二哥督办辽阳矿冶掌管军械。”
“孙儿在江南，只求守好一方水土，让宗亲安居乐业，不给郑氏丢脸，也不负父皇委任之恩。”
这番话既点明处境，又表露出宗族归属感，句句切中郑芝豹以宗族利益为先的心思，让他无从反驳。
“明日祭祖，你也来吧。”
郑芝豹缓缓开口，语气没了半分疏离，多了几分默许：“让各地宗亲也认识认识你这个江南主事的晚辈。”
郑明躬身行礼，腰弯至六十度：“多谢三皇叔公提携！”
离开郑芝豹府邸，随从忍不住低声问道：“三殿下，您何必如此费心帮郑芝豹？他向来独断专行，宗族内不少人对他有意见，未必会真心相助。”
郑明脚步不停，眼神深邃，声音压得极低。
“郑氏宗亲，向来只认利益不认情面。”
“我帮他解决田产、漕运两件难事，他便欠我两份人情。”
“明日祭祖，有他这个宗族核心点头，其他宗亲自然顺势附和。”
“真心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朝堂上为宗族争利的人，而我需要他们的田产供粮、人力充军——不过是相互借力，各取所需。”
次日，芝山宗祠。
各地郑氏宗亲陆续赶来，多是当地族长、族老，或是手握实权的宗亲子弟。
个个身着暗红色宗族礼服，神态庄重，言行举止都合乎《朱子家礼》。
郑明一早便到了宗祠，穿的也是同色礼服，领口绣着郑氏宗亲暗纹。
他主动上前招呼，遇年长族老便双手搀扶、轻声问候，遇年轻子弟便询问产业经营，提及宗族事务条理清晰，尽显晚辈谦逊。
不多时，郑芝龙在郑芝豹陪同下缓步走入宗祠，身后跟着行宫内侍与宗族长老。
一行人步伐沉稳，自带皇室宗亲威严，宗祠内的喧闹瞬间平息。
祭祖仪式正式开始。
香案上陈列猪牛羊三牲祭品，香炉内檀香缭绕，司仪高声唱礼，流程死死恪守大夏宗室规制。
郑明全程一丝不苟，上香时双手举香过顶、弯腰九十度，跪拜时额头贴地，动作虔诚标准，惹得不少宗亲低声赞许。
仪式结束后，宗亲们齐聚宴会厅赴宴。
桌上菜品以清淡素食为主，合乎祭祖不食荤腥的规矩，酒水也只用了江南本地低度米酒。
席间，王族长起身敬酒，酒杯略低，看向郑明：“贤侄在江南的事迹，我等早有耳闻。整顿吏治、安抚流民、疏浚河道，年轻有为，给我郑氏挣足了脸面！”
郑明起身回敬，酒杯比王族长更低三分，姿态谦逊：“王伯父过誉了，孙儿不过是尽了本分，比起各位长辈数十年如一日为宗族操劳，实在不值一提。”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不过孙儿近日遇一事关宗族安危的难事，想请各位长辈指点。”
众人纷纷放下酒杯，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江南士族虽已归附大夏，但前朝残余势力仍在暗中活动，时常煽动流民闹事，劫掠宗族田庄商铺。”
郑明缓缓说道：“孙儿想以宗族护院名义，招募宗亲子弟组建团练——一来保卫宗族产业，二来协助官府清剿残余势力，维护江南安稳。”
“只是团练粮饷、军械需大量开支，地方府库因赈灾支绌无力承担，故而想与宗亲们商议对策。”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
组建团练虽以护院为名，实则是私下招兵买马，难免遭朝廷猜忌。
且粮饷军械是笔巨款，没人愿意轻易表态，纷纷低头喝茶避话。
这时，郑芝豹放下酒杯，率先开口：“此事可行。”
“宗族商铺今年盈利尚可，可抽三成利润充作团练粮饷，不足部分由田产租税补足。”
他语气笃定：“另外，我麾下有五百名宗亲子弟曾随我守过乡寨，可挑选编入团练，由我亲自调教，省去操练磨合功夫。”
有了郑芝豹带头，王族长立刻附和：“我族出两百子弟、捐粮百石，支援团练！”
其他宗亲见状纷纷表态——张族长出一百子弟，李族老捐银千两，就连势力较小的分支也承诺出人力或物资。
席间气氛瞬间活跃。
郑明心中大喜，起身拱手深鞠一躬：“多谢各位长辈支持！孙儿定不负所望，管好团练，守护江南安宁与宗族利益，所有粮饷开支按月公示，绝无半分私用！”
宴席气氛越发热烈，宗亲们纷纷向郑明敬酒。
郑明穿梭席间应对自如，遇长辈便倾听宗族往事、适时请教，遇同辈便交流实务。
他提出的“商铺联销”“田产轮耕”等见解独到，尽显处事圆滑与务实能力。
郑芝龙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杯沿遮住嘴角笑意。
他看得明白，郑明借着宗族势力悄无声息壮大根基，手段稳妥，步步为营。
而这一切，离不开南京那位皇帝儿子的默许。
郑森是想让这些孩子们相互制衡、在争斗中成长，最终选出最合适的继承人。
他这个太上皇，只管冷眼旁观，偶尔推波助澜便是，犯不着过多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