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二,清晨五点半。
吴普同醒了。天已经蒙蒙亮,夏日的晨光来得早,透过薄薄的窗帘,把房间染成一种朦胧的灰蓝色。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马雪艳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今天是去卫生纸厂试工的日子。
三天前,马雪艳下班回来说,她厂里一个同事的亲戚在西郊卫生纸厂当车间主任,那里缺人手,问他要不要去试试。工作很简单,就是把大卷的卫生纸分切成小卷,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至少比铜丝厂安全。”马雪艳当时说。
吴普同答应了。他需要工作,需要收入,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娇气”。尽管心里明白,这又是一份纯粹的体力活,和他学了四年的动物科学八竿子打不着。
他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然后轻轻起身,尽量不吵醒马雪艳。但她还是醒了,睡眠很浅。
“要走了?”她问,声音带着困意。
“还早,你再睡会儿。”
马雪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起来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我自己来。”
但她已经下床了。吴普同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感激,也是愧疚。结婚两年多,她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反而要为他担心,为他奔波。
他穿上衣服。还是那套深色的长裤和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净。他特意选了深色,耐脏。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口罩——普通的纱布口罩,洗过很多次,纱布已经变薄了。马雪艳昨天特意去药店买了两个新的,但他舍不得用,想着今天只是试工,不一定能留下,先用旧的。
厨房里,马雪艳在热粥。昨天剩下的粥,加水再煮开,稠稠的。她又煎了个鸡蛋——家里最后一个鸡蛋,金黄色的蛋黄在锅里“滋滋”响。
“今天试工,吃个鸡蛋,有力气。”她说。
吴普同没说话。他知道这个鸡蛋本来是她准备今天中午带饭吃的。他们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
吃完早饭,六点。吴普同检查要带的东西:水杯,饭盒(里面装着馒头和咸菜),备用手套,还有那个旧口罩。他推着自行车下楼——还是那辆黑色的永久二八,车把有些锈了,但还算结实。
清晨的保定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遛弯,有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意。他骑上车,朝着西郊的方向去。
西郊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近,骑了将近五十分钟。越往西骑,楼房越少,平房和厂房越多。路也变得不太好,有些路段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簸得厉害。
七点差十分,他到了卫生纸厂。
厂子不大,在一个巷子尽头。灰色的围墙,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保定市西郊卫生纸厂”,字迹已经斑驳了。厂区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嗡嗡”的,持续不断。
吴普同停好车,走进厂门。门卫室有个老头在喝茶,看见他,探出头:“找谁?”
“我来试工的,找王主任。”吴普同说。
“哦,小王介绍的。”老头上下打量他,“往前走,第二排厂房,左边第一个门。”
“谢谢。”
吴普同按照指示往前走。厂区不大,但很杂乱。空地上堆着各种原材料——成捆的废纸、回收的纸箱,还有一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纸张发霉的味道,又掺杂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
第二排厂房是栋红砖平房,窗户很小,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灰。他推开左边第一个门。
热浪和噪音一起扑出来。
车间里比外面热至少十度。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那是种低沉、持续的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车间很大,但很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吊在高高的房梁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粉尘,在灯光下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
吴普同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然后他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大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很瘦,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吴普同?”男人问,声音很大,要盖过机器的噪音。
“是。”
“我是王主任。”男人说,没伸手,“小王介绍的吧?跟我来。”
吴普同跟着他往里走。车间里排列着十几台机器,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一两个工人。机器在运转,大卷的卫生纸在滚轴上转动,被切割成小卷,然后滚落到下面的筐里。工人们动作很快,把切好的小卷拿出来,检查,码放,再把新的大卷装上去。
粉尘很大。即使戴着口罩,吴普同也能感觉到细小的颗粒钻进鼻腔。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王主任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习惯就好。”
他们走到车间最里面的一台机器前。这台机器看起来比其他的旧一些,油漆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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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用这台。”王主任说,“很简单,看着。”
他示范了一遍:把直径半米多的大卷卫生纸抬到机器上,对准位置,按下启动按钮。机器开始运转,刀片落下,把大卷切成标准的小卷。切好的小卷滚落出来,他快速检查——主要是看有没有切歪,有没有破损,然后把合格的产品码放到旁边的纸箱里。
“就这么简单。”王主任说,“一小时能切多少,看你手快不快。计件的,一卷一分钱。”
吴普同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分钱一卷,要切一百卷才有一块钱。一天工作八小时,就算不停手,能切多少?
“这台机器老一点,有时候会卡纸。”王主任补充道,“卡住了就关机器,清理干净再开。注意安全,手别往刀片那儿伸。”
“知道了。”
王主任又看了他一眼:“口罩戴好,这粉尘对身体不好。中午休息一小时,那边有水房,可以热饭。厕所在外面。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
“那开始吧。下午下班前找我,看今天切了多少,给你结账。”
王主任走了。吴普同一个人站在机器前。
他戴上手套——普通的棉线手套,已经磨得有些破了。又戴上那个旧口罩,系紧。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吸进来的空气里满是粉尘。
开始工作。
第一件事是把旁边堆着的大卷卫生纸抬到机器上。大卷很重,每个至少有二三十公斤。他试了试,有些吃力,但还是抬上去了。对准位置,按下启动按钮。
机器“轰”的一声开始运转。刀片落下,“唰”的一声,干净利落地把大卷切成小卷。切好的小卷从出口滚出来,他赶紧去接,码放。
一开始很慢。他不熟悉,动作生疏,经常手忙脚乱。码放的时候也不整齐,东倒西歪的。而且机器确实老了,运转起来声音特别大,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干了半个小时,他已经出汗了。车间里很热,机器运转产生热量,加上八月本来就是盛夏,温度至少三十五六度。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想擦,但手上戴着手套,沾满了纸屑和灰尘。
他停下来,用胳膊蹭了蹭额头。胳膊上立刻沾了一层汗水和粉尘混合的污渍。
继续干。
渐渐地,他找到了一点节奏。抬大卷,对准,启动,接小卷,检查,码放。动作越来越熟练,速度也快了一些。但粉尘也越来越难以忍受。口罩很快就被呼出的热气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脸上。粉尘透过纱布的缝隙钻进来,他感觉鼻腔里、喉咙里都是那种细小的颗粒,痒痒的,想咳嗽。
他忍住了。不能停,停下来就少切一卷,少赚一分钱。
上午九点,车间里的温度更高了。吴普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口罩也湿透了,呼吸变得困难。他不得不时不时拉下口罩透口气,但一吸气,更多的粉尘涌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旁边的工人都见怪不怪。他们也都戴着口罩,但看起来已经习惯了,动作熟练而麻木。没有人说话——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而且说话会吸入更多粉尘。大家就这么沉默地干着活,像一群在粉尘中劳作的影子。
十点左右,机器卡住了。
吴普同正把一个大卷抬上去,按下启动按钮,刀片落下,但只切了一半就停住了。机器发出“嘎嘎”的怪响,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慌了。按照王主任说的,先关掉电源。然后检查哪里出了问题。是大卷没放正,卡在了刀片和滚轴之间。他试着用手去拉,但卡得很紧。又去找工具——旁边有个小铁棍,他试着撬,但不敢太用力,怕把纸卷弄破。
弄了十几分钟,满头大汗,还是没弄出来。
“让开。”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吴普同抬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脸上皱纹很深,口罩戴得严严实实。
老师傅看了看情况,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扳手,这里敲敲,那里撬撬,三下两下就把卡住的纸卷弄出来了。
“新手吧?”老师傅问,声音沙哑。
“第一天来。”
“这机器老,放卷的时候要对准,差一点都不行。”老师傅说,“下次注意。”
“谢谢。”
老师傅摆摆手,回到自己的机器前去了。
吴普同重新启动机器。这次他仔细对准,确认没问题了才按下按钮。机器正常运转起来。
他松了口气,但心里沉甸甸的。就这么一个小故障,耽误了将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少切了多少卷?少赚了多少钱?
他不敢细算,继续干活。
中午十二点,休息的铃声响了。
机器陆续停下来。工人们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脸。大家沉默地走出车间,走向水房。
吴普同也摘了口罩。纱布已经完全湿透了,变成深灰色,上面沾满了纸屑和灰尘。他感觉脸被闷得发红发痒,呼吸却一下子顺畅了许多——虽然空气里还是满是粉尘。
他走到水房。那是个简陋的小房间,有个水槽,一个烧开水的铁炉子。几个工人在排队接热水泡面,有的在啃自己带的馒头咸菜。
吴普同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饭盒。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就着咸菜吃,吃得很慢,没什么胃口。喉咙里还是痒,想咳嗽,他忍着,喝了几口水。
水是自来水,有股漂白粉的味道。但他顾不上了,太渴了。
旁边的工人在聊天,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今天切了多少?”
“没数,估计五六百吧。”
“可以啊,老李手就是快。”
“快什么,机器老卡,耽误事。”
“你那台还算好的,我那台才叫破,刀片都不利了……”
吴普同默默地听着。五六百卷,也就是五六块钱。一天八小时,五六块钱。一个月干满三十天,不休息,也就一百五六。还不如在铜丝厂,虽然危险,但一天能有三十多。
他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但他没表现出来。吃完馒头,他把饭盒收好,又去接了杯水。然后走到车间外面,想透透气。
外面也很热,但至少空气新鲜些。他站在树荫下,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运原料的货车开进来,扬起一片尘土。有工人推着满载成品的小车往仓库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生活。他想。成千上万的人,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为了养家糊口。他们可能从来没想过这份工作喜不喜欢,适不适合,只是需要一份收入,于是就来了,一天一天地干下去。
他想起父亲吴建军。父亲在北京工地打工,环境比这里好吗?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高空作业,烈日暴晒,钢筋水泥。但父亲从来没抱怨过,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说“挺好,别担心”。
为什么他就做不到?
因为他读了大学?因为他曾经有过不一样的期待?
还是因为他本质上就是“娇气”?
他不知道。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了。铃声响了,工人们陆续回到车间。
下午的工作更难熬。
温度更高了,车间像个蒸笼。吴普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色的盐渍。口罩换了另一个——马雪艳买的新口罩,但他舍不得用太久,戴了一个小时就又换回旧的。旧的已经完全不能用了,但他还是戴着,总比没有强。
粉尘无孔不入。他的头发里,耳朵里,脖子里,都是细小的纸屑。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颗粒在鼻腔里摩擦。咳嗽越来越频繁,每次咳嗽都震得胸口疼。
手臂也开始酸疼。抬大卷是个体力活,每个二三十公斤,一天要抬几十次。他的手臂肌肉在颤抖,手指因为一直戴着手套,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
但他不敢停。停下来的每一分钟,都是钱。
下午三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困意袭来,眼皮沉重。车间的噪音变成了单调的背景音,听得人昏昏欲睡。他强打精神,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抬,放,启动,接,码放。
有那么一瞬间,他走神了。想起大学时的实验室。干净,整洁,有空调。穿着白大褂,操作着精密的仪器,记录数据,分析结果。那是他曾经想象的未来。
现实是,他站在粉尘弥漫的车间里,搬运着卫生纸卷,呼吸着满是颗粒的空气。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走。想那些没用,眼前的现实才是要面对的。
下午四点,机器又卡了一次。这次他有了经验,很快就处理好了。但处理的时候,手上沾满了纸屑和油污,黑乎乎的一片。他想洗,但没时间,只能随便在衣服上擦擦,继续干活。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但车间里感觉不到,因为本来就昏暗。只有墙上的挂钟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五点半,下班的铃声响了。
机器陆续停下来。工人们摘下口罩,露出疲惫而麻木的脸。没有人说话,大家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
吴普同也停下机器。他看了看自己今天的工作成果——旁边堆着十几个纸箱,里面都是切好的小卷。他没数有多少,但感觉应该不少。
他摘下手套。手已经被汗水泡得发白,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露出红色的嫩肉,碰一下就疼。手指上全是纸屑,嵌进皮肤纹理里,洗都洗不掉。
摘下口罩。脸上勒出深深的印子,鼻子和嘴巴周围一圈红红的,痒得难受。他用手抹了把脸,手上立刻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
他走到王主任的办公室。办公室也很简陋,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生产计划和值班表。
王主任正在算账,看见他,抬起头:“干完了?”
“嗯。”
“切了多少?”王主任问,拿出一本记录本。
“我没数。”
王主任站起来:“我去看看。”
两人回到车间那台机器前。王主任粗略数了数纸箱里的卷数,又看了看机器上的计数器——老机器,计数器不太准,但大概能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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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七百卷。”王主任说,“第一天,算不错了。”
七百卷,七块钱。
王主任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七张一块的,递给吴普同:“给,今天的工钱。”
吴普同接过钱。纸币皱巴巴的,沾着不知是谁的汗渍和污渍。他捏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但又沉甸甸的——这是一天八小时的劳动换来的。
“明天还来吗?”王主任问。
吴普同犹豫了一下:“我……明天给您答复。”
“行。”王主任没多问,“想来就来,早上七点,别迟到。”
“谢谢王主任。”
吴普同转身离开车间。走出厂房的那一刻,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热气,但比起车间里,已经算是凉爽了。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空气里还有粉尘的味道,但至少清新了许多。
他去水房,想洗把脸。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他捧起来泼在脸上。水混着脸上的粉尘,变成灰黑色的泥浆流下来。他洗了好几把,还是觉得没洗干净。脸上、脖子上,都黏糊糊的,沾满了纸屑和灰尘。
最后,他放弃了。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出水房。
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时,门卫老头看见他,笑了:“第一天吧?”
“嗯。”
“看你这一身。”老头指指他的头发和衣服。
吴普同低头看自己。头发是灰白色的,沾满了纸屑。衣服也是,深色的布料上明显能看到一层白色的粉尘。肩膀上、袖子上、裤腿上,到处都是。
他苦笑着摇摇头,骑上车。
回家的路显得特别漫长。身体很累,手臂酸疼,腰也疼。脸上被口罩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痒。喉咙里还是难受,想咳嗽,他忍着,一下一下地蹬着车。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小孩,摆摊的小贩。喧闹声、车铃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吴普同觉得自己像个幽灵,穿梭在这些充满生机的人群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活力。他满身粉尘,疲惫不堪,口袋里装着七块钱——一天的血汗。
骑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
他停好车,走上四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虽然知道拍不干净,但还是拍了。然后才拿出钥匙开门。
马雪艳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回来了?”
看见吴普同的样子,她愣住了。
吴普同站在门口,他整个人像是从面粉堆里滚出来的。头发是白的,肩膀是白的,衣服上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尘。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粉尘刺激的,还是疲惫。
“你……”马雪艳放下锅铲,走过来。
“没事。”吴普同说,声音沙哑,“就是脏。”
“快去洗洗。”马雪艳说,声音里有心疼,“热水我已经烧好了。”
吴普同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狼狈不堪,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他脱掉衣服——衣服一抖,扬起一片粉尘。然后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
洗了很久。热水冲走了疲惫,也冲走了灰尘。但有些东西冲不掉——手指缝里的纸屑,嵌在皮肤纹理里,要用力抠才能抠出来。脸上被口罩勒过的地方,起了细小的红疹,一碰就痒。
他洗了头,洗了两遍,洗发水的泡沫都是灰色的。洗了澡,身上搓下来的泥也是灰色的。
洗完出来,换上干净衣服,感觉整个人轻了好几斤。
马雪艳已经把饭做好了。简单的两个菜:炒白菜,西红柿鸡蛋汤。饭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
“今天怎么样?”马雪艳问,给他盛了碗汤。
吴普同喝了一口汤。热汤下肚,舒服了一些。
“还行。”他说,“就是粉尘大。”
“工作累吗?”
“还行。”他重复道,“一天切了七百卷。”
“七百卷……”马雪艳在心里算了算,“七块钱?”
“嗯。”
两人沉默了。七块钱,在2006年的保定,能买什么?三斤大米,或者两斤猪肉,或者马雪艳厂里食堂的两顿午饭。
“明天……”马雪艳试探着问,“还去吗?”
吴普同放下碗。他看着桌上的菜,看着马雪艳关切的脸,看着这个简陋但整洁的家。然后他说:“明天不去了。”
马雪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是吃不了苦。”吴普同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如果只有这条路,我也能干下去。但我觉得……不该是这样。”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在铜丝厂,我怕的是危险。在纸厂,我不怕危险,但怕……怕自己习惯了。怕自己一天天站在那里,切着卫生纸,吸着粉尘,数着一分一分的钱,然后十年过去了,我还是在那里,切着卫生纸,吸着粉尘。”
马雪艳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刚洗过澡,皮肤发皱。
“我读了四年大学。”吴普同说,声音有点颤,“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马雪艳轻声说。
“但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吴普同苦笑,“招聘信息看了那么多,没有合适的。去面试,人家嫌我没经验。去做体力活,我又……不甘心。”
“会找到的。”马雪艳说,“总会有转机。”
“转机在哪?”吴普同问,不是问她,是问自己,问命运。
马雪艳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握紧他的手,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不管怎样,我在这里。
两人静静地吃饭。吃完饭,吴普同要去洗碗,马雪艳说:“我来吧,你累了。”
吴普同没坚持。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的保定,灯火点点。远处有霓虹灯闪烁,那是商场、饭店、娱乐场所。那些地方,离他很远。
他想起今天在纸厂看到的那些工人。他们中有多少人,曾经也有过梦想?有多少人,曾经也想过“不该是这样”?但生活推着他们往前走,走到了那里,然后一天天,一年年。
他会成为他们吗?
他不知道。
马雪艳洗好碗,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周六招聘会,我陪你去。”她说。
“嗯。”
“这次好好看看,别着急。”马雪艳说,“找个真正适合你的。”
吴普同点点头。但他心里清楚,所谓的“适合”,在现实面前,往往要打折扣。也许最终,他还是得妥协,去做一份不那么“适合”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但至少,不是今天。不是卫生纸厂。
他转过身,抱住马雪艳。抱得很紧,好像要从她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马雪艳轻拍他的背,“我们是夫妻啊。”
窗外,夜色深沉。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继续找,继续试。
但今晚,至少今晚,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焦虑和迷茫,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和妻子相拥,感受一点点的温暖和安稳。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