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吴普同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设定的闹钟叫醒的。闹钟声音很刺耳,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着,像某种催促。
他伸手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旁边的马雪艳还在睡,侧着身,呼吸均匀。他轻轻下床,穿上拖鞋,走到窗前。外面,天色是那种深蓝向浅灰过渡的颜色,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点鱼肚白。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早班公交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浮肿,头发乱糟糟的。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他清醒了一些。然后刷牙,刮胡子。剃须刀在脸上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刮得很仔细,下巴,两腮,上唇。刮完后,用手摸了摸,光滑了。
回到卧室,马雪艳也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这么早?”她的声音带着睡意。
“嗯,招聘会九点开始,我想早点去。”吴普同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外套是前年结婚时买的,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婚礼,一次是去绿源面试。现在,是第三次。
他把外套平铺在床上,又拿出白衬衫,黑裤子。衬衫是棉的,洗得很干净,但领口有些磨损了。他对着镜子穿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然后穿上裤子,系上皮带。最后穿上外套,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西装很合身,但穿在身上有种别扭的感觉。他不是那种经常穿正装的人,平时在绿源上班,也就是衬衫加休闲裤。现在这样正式,让他有些不自在。
“挺精神的。”马雪艳走到他身后,帮他整理衣领,“领子有点翘,我熨一下。”
“不用了,就这样吧。”吴普同说。
“要熨一下,第一印象很重要。”马雪艳坚持,从柜子里拿出熨斗,插上电。熨斗热得很快,她仔细地熨衬衫领子,袖口,还有西装外套的肩线。蒸汽升腾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简历准备好了?”她一边熨一边问。
“准备好了,十份。”吴普同指了指书桌上的文件夹。
“毕业证、学位证复印件呢?”
“也准备了,各两份。”
“嗯。”马雪艳熨好最后一道褶,收起熨斗,“去了别紧张,多看看,多问问。工资待遇什么的,先别太计较,重要的是有机会。”
“知道。”吴普同说。
早饭很简单:粥,咸菜,馒头。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马雪艳不时抬头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吃完早饭,七点半。吴普同穿上皮鞋,擦得锃亮。拿起文件夹,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十份简历,证书复印件,笔,笔记本。都齐了。
“我走了。”他对马雪艳说。
“路上小心。”马雪艳送他到门口,“中午……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如果不晚就回来。”
“好。”
门在身后关上。吴普同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楼的大爷正在扫院子,看见他,打招呼:“小吴,穿这么正式,去面试啊?”
“嗯,去招聘会。”吴普同说。
“好事啊,去吧,好好表现。”大爷笑着说。
走出小区,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公交车站在小区对面,他走过去等车。早高峰,车很挤。他等了十分钟,才等来一辆不那么挤的。
上车,投币,找地方站好。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红绿灯。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他今天的心情不一样。
开发区在保定的西北边,离市区有点远。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中间停了十几站。车厢里很闷,人挤人,汗味、早餐味混杂在一起。他紧紧抱着文件夹,怕被挤皱。
八点四十,车到站了。他下车,站在路边辨认方向。人才市场在一栋灰色的大楼里,楼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年轻的,中年的,男的,女的,有的提着公文包,有的背着双肩包,有的手里拿着简历。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期待,紧张,还有一点茫然。
他跟着人群走进大楼。大厅很大,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里面已经摆满了招聘摊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每个摊位前都挂着牌子,写着公司名称,招聘职位。穿着正装的招聘人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宣传册,登记表。
人很多,声音很杂。说话声,脚步声,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广播里循环播放的注意事项:“请各位求职者有序排队,不要拥挤……”
吴普同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这片人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怯意。这么多人,都在找工作。竞争会有多激烈?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第一个摊位是家电子厂,招普工,月薪八百到一千二,包吃住。摊位前围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有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招聘人员拿着喇叭喊:“流水线操作工,简单易学,有无经验均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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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普同绕开了。他不是来找普工的。
第二个摊位是家房地产公司,招销售。月薪底薪加提成,上不封顶。几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年轻人在发传单,见人就塞:“先生,找工作吗?我们公司待遇优厚,月入过万不是梦!”
吴普同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摊位是家酒店,招服务员、保洁、保安。第四个摊位是家超市,招理货员、收银员。第五个摊位是家快递公司,招快递员……
他走了十几个摊位,没有一个适合的。要么是体力活,要么是销售,要么要求有经验。他的简历上写的是“技术研发”,但这些摊位不需要技术研发。
他有些沮丧,但还是继续往前走。大厅深处,人少了一些,摊位也看起来“高级”一些。有保险公司招内勤,有广告公司招设计,有软件公司招程序员。
他在一家软件公司的摊位前停下。招聘牌上写着:“java程序员,要求:本科以上学历,两年以上开发经验,熟悉sprg框架……”他大学时学过一点java,但不熟。而且,他已经很久没写代码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投简历,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走过来:“找工作?我们招程序员,有兴趣吗?”
“我……学的是vb,不太会java。”吴普同老实说。
“vb啊……”年轻人皱了皱眉,“那算了,我们现在都用java和c。”
吴普同点点头,离开了。
又走了几个摊位,终于看到一家饲料公司。摊位前的人不多,招聘牌上写着:“技术员2名,要求:畜牧养殖相关专业,本科以上学历,有饲料行业经验者优先。”
他精神一振,走过去。
招聘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手机。看见吴普同过来,放下手机:“找工作?”
“嗯,我想应聘技术员。”吴普同说,递上简历。
中年男人接过简历,粗略地翻了翻:“保定农大毕业,畜牧养殖专业……在绿源干过?绿源我知道,做饲料的。”
“是的。”吴普同说。
“为什么离职?”中年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问题,吴普同预料到了。他昨晚想了很久该怎么回答。说真话?说因为公司内斗,因为被人排挤?不行,那会显得自己不会处理人际关系。说假话?说个人发展原因?太笼统,没有说服力。
他最终选择了折中:“理念不合。”
“理念不合?”中年男人挑了挑眉,“具体说说?”
吴普同犹豫了一下:“我对技术研发有些自己的想法,但公司更看重……实际效益。有些分歧。”
他说得很模糊,但中年男人似乎听懂了。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做饲料这行,最重要的不是技术多先进,是能不能赚钱。你的那些想法,能帮公司赚钱吗?”
吴普同一时语塞。他想起在绿源时,他设计的系统确实提高了效率,减少了误差,但牛丽娟总说“华而不实”。后来出了质量事故,系统成了替罪羊。
“我觉得……技术和效益不矛盾。”他最终说,“好的技术应该能提高效益。”
“理论上是的。”中年男人点点头,把简历放在一边,“行,简历我收下了,有消息通知你。”
“谢谢。”吴普同说。
他离开那个摊位,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对方的态度很明白:不感兴趣。可能觉得他太理想主义,可能觉得他经验不足,也可能……只是例行公事地收份简历。
他继续往前走。又看到几家农业相关的公司:种子公司,农药公司,养殖场。但招聘的都是销售、会计、文员,没有技术岗。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温也升高了,空气变得闷热。吴普同的西装外套里面,衬衫已经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很不舒服。但他不敢脱外套,那样会显得不正式。
他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打开文件夹,检查还剩下几份简历。十份,用了三份,还有七份。他翻了翻投出去的那三份的登记:一家饲料公司,一家软件公司,还有一家……他忘了。
拿出水杯,喝了几口水。水是早上马雪艳给他装的,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塑料味。他拧紧瓶盖,重新放回包里。
休息了几分钟,他站起来,继续逛。这次他改变了策略,不再只看摊位牌子,而是主动上前询问:“请问贵公司招技术研发人员吗?”大多数回答是“不招”或者“招满了”。
有一家养殖场招技术员,但要求会开车,能经常出差。吴普同没有驾照,自然不会开车。而且,出差……马雪艳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另一家兽药公司招实验员,但要求有化验员资格证书。他没有。
还有一家食品公司招质检员,但要求女性,25岁以下。他不符合。
一圈逛下来,又投出去两份简历。一份给了一家做饲料添加剂的贸易公司,岗位是“技术支持”,其实就是售后。另一份给了一家刚成立的农业科技公司,老板很年轻,说要做“生态农业”,但具体做什么,说不清楚。
中午十一点半,大厅里的人开始少了。有的摊位开始收东西,有的招聘人员在吃盒饭。广播里提醒:“上午招聘会即将结束,请各位求职者抓紧时间。”
吴普同看了看手里的简历,还剩五份。他犹豫着要不要再投几份,哪怕不那么合适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不合适的工作,去了也是受罪。
他走出大厅,站在大楼门口。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外面,求职者三三两两地离开,有的在交流信息,有的在抱怨,有的面无表情。他听见两个年轻人在说话:
“投了几份?”
“五份,你呢?”
“三份。妈的,都要经验,我们刚毕业哪来的经验?”
“是啊,都说要经验,那谁给第一份工作啊?”
吴普同听着,心里苦笑。他已经不是刚毕业了,有了两年多的工作经验,但还是不够。饲料行业很小,圈子更小。绿源那一段经历,可能已经成了他的“污点”,虽然是他自己辞职,但别人可能不这么认为。
他沿着马路慢慢走,想找个地方吃午饭。路边有几家小饭馆,但都坐满了人,都是来参加招聘会的。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公交站台附近,看见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
“煎饼果子,加蛋加肠,三块五。”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动作很麻利。
“来一个。”吴普同说。
“好嘞。”
他看着摊主舀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用刮板迅速摊开。面糊变成一张薄饼,打一个鸡蛋,撒葱花、香菜,翻面,刷酱,放果子、火腿肠,卷起来,对折,装袋。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给,趁热吃。”摊主把煎饼果子递给他。
他接过,付了钱,站在路边吃。煎饼果子很香,但他吃得没滋没味。脑子里还在回想上午的经历:那些招聘人员的表情,那些问题,那些敷衍的回答。
吃完,他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在公交站台等车。车很快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开发区的高楼大厦向后掠去。这里和市区不一样,街道更宽,楼房更新,但人也更少。很多工厂,很多工地,很多正在建设中的项目。
他想起绿源,如果当初不辞职,现在他应该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饭,或者跟同事讨论工作。但人生没有如果。
车开到市区,熟悉的街景又出现了。小店铺,老房子,拥挤的街道,熙攘的人群。这里更乱,但更有生活气息。
到家时,下午一点半。他拿出钥匙开门,屋里很安静。马雪艳上班去了,中午不回来。他脱掉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已经湿透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
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招聘网站还是那些信息,他刷新了几遍,没有新的。他关掉网页,点开红警,但又马上关掉了。不想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春天的阳光很温暖。楼下的院子里,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在玩。很悠闲,很平和。
但他的心不平静。上午的招聘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处境:二十六岁,有工作经验但不算丰富,有技术但不顶尖,有学历但不是名牌。在就业市场上,他属于那种“高不成低不就”的类型。
好的工作够不着,差的工作不想干。很尴尬,但很现实。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酸了,才回到书桌前。拿出笔记本,记下今天的情况:
“4月25日,周二,开发区人才市场。
投出简历5份:
总结:机会不多,竞争激烈。需调整预期,扩大求职范围。”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字很工整,但内容很苍白。总结得再清楚,也改变不了现状。
下午的时间很难熬。他不想玩游戏,不想看书,不想做任何事。就在屋里走来走去,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客厅,再走回来。像一个困兽,在笼子里转圈。
四点多,他开始准备晚饭。洗米,煮饭,洗菜,切菜。动作很机械,脑子很空。
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看见他,还是笑了笑:“回来了?招聘会怎么样?”
“还行,投了几份简历。”吴普同说,不想多说。
“有合适的吗?”
“有几个,等消息吧。”
马雪艳看了看他的表情,没再问。她洗了手,帮着把菜端上桌。两人坐下来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吴普同低头扒饭,马雪艳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食物的声音。
吃完饭,马雪艳要洗碗,吴普同说:“我来吧。”
“没事,我洗吧,你累了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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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累。”吴普同说,“你上班累,歇着吧。”
最后还是他洗了。他洗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水流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平常,但今天听来,有种莫名的安慰。
洗完后,两人坐在床上看电视。还是中央八套,还是家庭伦理剧,吵吵闹闹的。看了一会儿,马雪艳说:“普同,你别太着急。找工作这事,急不来。”
“我知道。”吴普同说。
“实在不行,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马雪艳说,“我姐说的那个超市……”
“超市不行。”吴普同打断她,“咱们没经验,没资金,做不来的。”
“也是。”马雪艳叹了口气,“那……再看看吧。”
两人都不说话了,看着电视。屏幕上,一家人正在吵架,声音很大,但吴普同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他的心思不在电视上,也不在超市上,而是在那些投出去的简历上。
会不会有回复?会不会有面试?会不会……有机会?
他不知道。只能等。
电视看到九点,马雪艳说累了,想睡觉。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吴普同关了电视,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月光照进来,和昨晚一样。很安静,能听到马雪艳的呼吸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上午那个饲料公司的中年男人的话:“你的那些想法,能帮公司赚钱吗?”
是啊,能赚钱吗?技术再先进,如果不能赚钱,有什么用?企业不是学校,不是研究所,是要盈利的。这个道理,他以前不懂,或者说,不愿意懂。现在,他必须懂了。
他又想起在绿源时,周经理的话:“职场不光靠技术,还得会看形势。”
形势。什么是形势?是公司的状况,是领导的意图,是同事的关系,是市场的需求。这些,都比技术复杂,都比数据难懂。
他以前觉得,只要技术好,就能立足。现在明白了,技术只是敲门砖,进去了之后,还有更复杂的游戏规则要学。而他,还没学会,就已经出局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月光在地板上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无声无息。
他坐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站起来,轻轻走到床边,躺下。
马雪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还没睡?”
“就睡。”他说。
“嗯。”她又睡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也许会有电话。也许没有。
但生活还要继续,找工作还要继续。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艰难。
也要继续。
因为,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