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保定,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飘了一夜,到清晨时,地面只铺了薄薄一层,像是撒了一层盐。吴普同骑车上班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到公司时刚八点。厂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人在扫雪,铁锹刮地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办公楼前,那条欢迎冀中牧业王总的横幅已经撤了,只留下几个挂钩,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吴普同停好自行车,走进办公楼。楼道里很冷,暖气还没烧起来。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推开办公室的门。牛丽娟已经在了,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
“牛工早。”吴普同打招呼。
“早。”牛丽娟转过身,表情严肃,“小吴,你来得正好。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昨天生产的一批乳猪料,检测结果有问题。”牛丽娟走到自己桌前,拿起一份检测报告,“粗蛋白只有168,低于设计值185。钙磷比例也不对,钙高了,磷低了。”
吴普同心里一紧:“哪一批?”
“生产批号pc1102-03,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生产的。”牛丽娟把报告递给他,“化验室复查了两次,结果一样。这批料不能出厂,要返工。”
吴普同接过报告,仔细看着。数据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很明显。粗蛋白低了将近两个百分点,钙高了03个百分点,磷低了02个百分点。这样的配方,会影响乳猪的生长性能。
“原料有问题吗?”他问。
“原料检测数据正常。”,“豆粕粗蛋白46,鱼粉65,都达标。预混料也是常规批次,没有问题。”
“那会不会是投料错误?”
“我也这么想。”牛丽娟说,“所以去查了生产记录。但奇怪的是,系统记录一切正常。投料量、混合时间、工艺参数,都在设定范围内。”
她顿了顿,看着吴普同:“小吴,你的系统记录……可靠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吴普同感到后背一阵发凉:“系统运行半年了,一直可靠。记录都是自动生成的,不可能出错。”
“那怎么解释检测结果和系统记录的矛盾?”牛丽娟问,“要么是系统记录有误,要么是检测有误。但化验室复查了,检测没问题。”
吴普同沉默了。他心里明白,如果系统记录没问题,那就意味着生产操作没问题,原料也没问题。但产品检测却有问题——这不合逻辑。
“我去查查系统日志。”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牛丽娟说。
两人来到车间办公室。王主任也在,脸色很不好看。一批料返工,损失不小,他这个车间主任有责任。
“吴工,牛工,你们可来了。”王主任急切地说,“这事太蹊跷了。昨天当班的是三班,都是老工人,操作规范,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系统记录查了吗?”吴普同问。
“查了,一切正常。”王主任打开电脑,调出昨天的生产记录,“你看,投料量、混合时间、工艺参数,都在正常范围。系统也没有报警。”
吴普同仔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确实,从记录上看,一切正常。豆粕投了800公斤,鱼粉200公斤,预混料50公斤……计算下来,粗蛋白应该是185左右。
“有没有可能……”他犹豫了一下,“有人改动了系统记录?”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王主任和牛丽娟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改动系统记录?”王主任重复了一遍,“谁会干这种事?而且系统不是有权限设置吗?不是谁都能改的。”
“有权限的人可以改。”吴普同说,“系统管理员,还有……有高级权限的用户。”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牛丽娟。牛丽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小吴,”她说,“你是系统管理员,你觉得谁有嫌疑?”
“我不知道。”吴普同实话实说,“但系统日志会记录所有操作,包括数据修改。查一下就知道了。”
他打开系统管理后台,调出昨天那批生产记录的操作日志。日志很长,记录了从投料到包装的每一个步骤。他仔细查看,突然发现了一个异常。
在那批记录中,有一行修改记录:时间昨天下午五点二十,操作员id“nlj001”,操作内容“修正投料量数据”。
nlj001,牛丽娟的工号。
吴普同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向牛丽娟。牛丽娟也看着屏幕,脸色微微发白。
“牛工,”他尽量让声音平静,“昨天下午五点二十,你修改了系统记录?”
牛丽娟沉默了几秒,才说:“是,我修改了。昨天下午我路过车间,看到三班在生产那批乳猪料。我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投料工的操作有点问题——豆粕投得慢了,混合时间可能不够。我就让当班班长注意一下。后来不放心,又回办公室查看了系统记录,发现豆粕投料量记录是800公斤,但我觉得实际可能没那么多,就……修正了一下。”
她说得很流畅,理由也很充分。但吴普同心里疑惑:观察就能看出投料量不准?还能精确到觉得“实际可能没那么多”?而且为什么要修改系统记录?如果觉得操作有问题,应该当场纠正,而不是事后修改数据。
“你修改了多少?”他问。
“把豆粕投料量从800公斤改成了750公斤。”牛丽娟说,“我觉得实际投料量可能只有750公斤左右。”
吴普同重新计算。如果把豆粕从800公斤改成750公斤,粗蛋白含量会从185降到178左右,还是高于检测值168。而且,即使豆粕投少了,钙磷比例也不会变得那么离谱。
“那钙磷数据呢?”系统记录显示钙12,磷08。。这个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牛丽娟摇头,“我只是修正了豆粕投料量,其他数据没动。”
吴普同继续查看日志。在牛丽娟的修改记录之后,还有另一条修改记录:时间昨天下午五点四十,操作员id“test001”,操作内容“数据同步”。
test001是测试账号,权限很高,通常只有系统管理员会用。但吴普同记得,自己昨天下午五点四十正在准备展销会材料,没有登录系统。
“test001是谁?”他问。
“应该是你吧?”王主任说,“系统管理员不就你一个吗?”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我在办公室,没有登录系统。”吴普同说。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有人用测试账号修改了数据,而且是在牛丽娟修改之后。
“查ip地址。”牛丽娟说。
吴普同查看日志详情。test001的登录ip是1921681105,这是办公楼三楼的ip段。具体是哪个办公室,还需要进一步查。
“三楼……”王主任喃喃道,“三楼有刘总办公室,周经理办公室,财务部,还有……”
“化验室。”牛丽娟接上。
化验室的ip段就是1921681100-110。也就是说,修改数据的人,很可能是在化验室操作的。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化验室谁在?”吴普同问。
“应该都下班了。”牛丽娟说,“正常五点下班。除非……有人加班。”
“查一下监控。”王主任说,“办公楼门口有监控,能看到谁进出。”
三人来到门卫室。老张正在烤火,看见他们,连忙站起来:“王主任,牛工,吴工,有事?”
“老张,查一下昨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的监控。”王主任说。
老张打开监控系统,调出昨天下午的录像。画面是黑白的,不太清晰,但能看清人脸。五点半,工人们陆续下班,走出办公楼。五点四十,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陈芳。
她背着包,走出办公楼,往车棚方向去了。看起来是正常下班。
“陈芳下班了。”牛丽娟说,“那还有谁在?”
继续看。五点四十五,小王也出来了。五点五十,小李也出来了。到六点,办公楼里应该没人了。
但系统记录显示,test001的登录时间是五点四十,持续到五点五十。也就是说,有人在这个时间段,在办公楼里登录了系统。
“会不会是远程登录?”吴普同问。
“有可能。”牛丽娟说,“如果知道账号密码,可以在任何地方登录。”
“test001的密码谁知道?”王主任问。
吴普同沉默了。test001是测试账号,密码很简单,就是“”。当初设置的时候,为了方便测试,没有设复杂密码。而且这个账号很多人都知道——牛丽娟知道,陈芳知道,王主任也知道,车间里几个班长也知道。
“知道的人很多。”他低声说。
事情陷入了僵局。有人用测试账号修改了数据,但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车间的工人,可能是化验室的人,也可能是其他部门的人。甚至可能是外部人员——如果密码泄露的话。
“先不说谁修改的,”牛丽娟回到正题,“现在的问题是,这批料怎么办?检测不合格,不能出厂。损失谁承担?”
“查清楚原因再说。”王主任说,“如果是人为破坏,要追究责任。”
“如果是系统漏洞呢?”牛丽娟看着吴普同,“小吴,你的系统有没有可能被黑客攻击?或者有程序漏洞,导致数据被篡改?”
这话问得很尖锐。吴普同感到一股压力:“系统有基本的防护,但如果是内部人员,知道账号密码,就防不住。至于程序漏洞……我需要时间检查。”
“那就检查吧。”牛丽娟说,“尽快。这批料的损失,一天就是几千块。拖不起。”
从门卫室出来,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风中飞舞,落在脸上,冰凉。吴普同站在办公楼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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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被篡改,系统被质疑,他作为系统管理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管是谁干的,他的系统安全性不够,这是事实。
“小吴,”牛丽娟走到他身边,“别太有压力。先把问题查清楚。如果是系统漏洞,该补就补。如果是人为破坏……那就另说了。”
她说得很平和,但吴普同听出了别的意思——她在暗示,可能是系统漏洞。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
回到办公室,吴普同立即开始检查系统代码。他打开编程软件,一行行地检查数据存储和修改的模块。这些代码他写了无数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此刻,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符,却感到一种陌生感——难道真的有什么漏洞,是他一直没发现的?
他检查了用户权限验证模块,没问题;检查了数据写入模块,没问题;检查了日志记录模块,也没问题。所有的代码都符合规范,所有的逻辑都没有漏洞。
但数据确实被修改了。用test001账号,在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到五点五十之间,修改了那批生产记录中的钙磷数据。
他调出那段时间的系统日志,仔细分析。除了test001的登录和修改记录,还有其他一些操作:有几个工人查询生产记录,有值班员查看设备状态,还有……nlj001的登录记录。
牛丽娟在五点二十登录,修改了豆粕投料量,然后在五点二十五退出。之后就是test001的登录。
时间衔接得很紧。牛丽娟退出五分钟后,test001就登录了。是巧合吗?
吴普同不知道。他现在谁都不能相信,只能相信代码,相信数据。
中午,他没去食堂吃饭。马雪艳发来短信问他吃了没,他回复“吃了”,其实什么都没吃。他继续检查代码,检查数据库,检查网络日志。
下午两点,周经理出差回来了。听说这件事,立即召集相关人员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刘总也来了,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
“一批料返工,直接损失八千多,间接损失更大。”刘总开门见山,“客户那边已经催货了,现在要推迟交货,影响信誉。这件事,必须查清楚,严肃处理。”
周经理汇报了初步调查情况:检测结果异常,系统记录被修改,有人用测试账号篡改数据,但不知道是谁。
“测试账号?”刘总看向吴普同,“小吴,测试账号的密码怎么管理的?”
“密码是默认的‘’,没有定期更换。”吴普同承认,“这是我的疏忽。”
“疏忽?”刘总的声音提高了,“这么重要的系统,测试账号用简单密码,还不定期更换?小吴,你这个系统管理员怎么当的?”
吴普同低下头,无言以对。确实,这是他的失职。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牛丽娟开口,“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修复漏洞,避免再发生类似问题。我建议,立即更改所有账号密码,加强系统安全防护。同时,继续调查数据篡改的事。”
“怎么调查?”刘总问。
“查ip地址的具体位置。”牛丽娟说,“1921681105,这个ip对应哪台电脑,一查就知道。办公楼的网络应该有ip地址分配记录。”
周经理点头:“我去找网络管理员查。”
“还有,”牛丽娟继续说,“要查一下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到五点五十,谁在办公楼里。虽然有监控,但监控有死角。要逐个部门问。”
“这个我来安排。”周经理说。
“小吴,”刘总看向吴普同,“你的任务是确保系统安全。把所有漏洞都找出来,全部修复。如果再发生数据被篡改的事,你要负全责。”
“明白。”吴普同低声说。
散会后,吴普同回到办公室,继续检查代码。但这一次,他的心态不一样了。之前是自查,现在是被迫检查。压力更大,也更难集中精力。
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地面已经白了,屋顶也白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中。办公室里很冷,暖气还没烧热,但他手心却在冒汗。
他一遍遍地检查代码,一行行地看,生怕错过什么。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同事们陆续下班,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五点多,周经理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小吴,查到了。”他把纸放在桌上,“1921681105对应的电脑,是化验室的那台公用电脑。就是放在门口,谁都能用的那台。”
吴普同心里一沉。化验室公用电脑,谁都能用。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化验室的人应该都下班了,但如果有钥匙,还是可以进去。
“化验室的钥匙谁有?”他问。
“陈芳有,小王和小李也有。牛工也有。”周经理说,“还有其他一些人也有备用钥匙。不好查。”
他顿了顿,又说:“我问了化验室的人,昨天下午五点之后,他们都说下班走了。没有人加班。但……没人能证明。”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嫌疑,但都没有证据。
“还有,”周经理压低声音,“刘总很生气。这批料是冀中牧业的订单,本来今天要发货的。现在要推迟,王总那边很不满意。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后续合作。”
吴普同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数据篡改问题,关系到公司的信誉和利益。他作为系统管理员,成了众矢之的。
“周经理,”他抬起头,“您相信我说的吗?系统本身没有漏洞,是有人用测试账号登录修改了数据。”
周经理沉默了很久,才说:“小吴,我相信你的技术。但问题是,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干的。而且,你的系统安全管理确实有漏洞——测试账号用简单密码,这是事实。”
“我知道。”吴普同说,“我会改的。”
“不只是改密码的问题。”周经理叹气,“这件事的影响很坏。刘总已经对你有了看法。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被批评?被处罚?还是……被辞退?
吴普同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你先回家吧。”周经理拍拍他的肩膀,“今天也晚了,明天再继续。记住,把系统安全做好,这是你的底线。”
周经理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吴普同一个人。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雪。
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旋转,落下。很美,也很冷。就像职场,表面光鲜,内里冰冷。
他想起了刚设计这个系统的时候,那种兴奋,那种期待。他想象着系统能给公司带来改变,能证明自己的价值。现在,系统确实带来了改变——不过是负面的改变。数据被篡改,生产受影响,客户不满意,领导生气。
而他,成了罪魁祸首。
手机响了,是马雪艳打来的。
“还没下班?雪下大了,路上不好走。”她的声音里有关切。
“这就回。”吴普同说。
“发生什么事了?听你声音不对劲。”
“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关掉电脑,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楼道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跟着他。
走出办公楼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门卫室的灯亮着,老张看见他,探出头:“吴工,这么晚?路上滑,小心点。”
“知道了,谢谢。”
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路灯的光在雪地上反射,显得格外明亮。街上车很少,行人更少,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是某种低语。
吴普同没有骑车,推着车慢慢走。雪落在头上,肩上,很快化了,冰凉的水渗进衣服里。但他感觉不到冷,心里那团乱麻更让他难受。
数据篡改,系统被质疑,领导不满,前途堪忧……所有这些,像一座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牛丽娟今天说的话:“如果是系统漏洞,该补就补。”
她为什么一再强调“系统漏洞”?是真的担心系统安全,还是在暗示什么?还有,她为什么要修改豆粕投料量的数据?真的只是“觉得实际可能没那么多”?
还有陈芳,化验室,公用电脑,测试账号……所有这些,像拼图的一块块碎片,但他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也许,永远也拼不出。也许,这件事会不了了之,就像职场里很多事一样,没有真相,只有结果。而结果就是:他,吴普同,系统管理员,安全管理不到位,导致数据被篡改,生产受影响,公司蒙受损失。
这个结果,他承担得起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查出真相。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雪越下越大了。吴普同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那些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像是无数个问号,旋转着,飞舞着,最终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就像生活里的很多问题,纷纷扰扰,最终都归于沉寂。但沉寂之前,总要有个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些。他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驶去。车轮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辙印,但很快,就被新的雪覆盖了。
痕迹会被掩埋,但真相不会。他要找到那个真相,不管多难。
雪夜中,一个年轻人正在经历他职场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前路迷茫,暗流涌动,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除了走下去,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