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碧游村沉浸在一种大战后的疲惫与篝火晚会残留的喧嚣余韵中。大多数村民和客人都已沉入梦乡,只有村中几处临时设置的警戒岗哨还亮着微弱的灯火,以及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杨高睡得很沉。白天帮忙处理了无数妖兽尸体,晚上又参加了那场荒诞热闹的“联欢会”,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让他几乎脑袋一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鼻青脸肿的脸上敷着杨锦天特制的药膏,清凉中带着丝丝刺痛,倒也不影响他打鼾。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黑暗中,一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探入被子,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脚踝,然后猛地一拽!
“哎哟!” 杨高惊呼一声,整个人天旋地转,从不算宽敞的硬板床上直接被拖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冰凉的地面上,摔得七荤八素,睡意全无。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正是黑管儿。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勾勒出黑管儿那精悍沉默的轮廓。
杨高刚要破口大骂,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床铺的李德宗也被惊动了。只见李德宗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是黑管儿和地上狼狈的杨高后,脸上露出了然又嫌弃的表情。他连问都懒得问一句,直接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自己惹的事自己扛,别吵我睡觉。” 然后就真的没动静了。
李德宗太清楚黑管儿和杨高家的关系了(从杨高平时的只言片语和态度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黑管儿是杨高父亲“炸药桶”杨锦成昔日的战友,过命的交情。这位管叔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但对杨高这小子绝对是当自家子侄看待,顶多就是教训一顿,绝不可能真伤他。八成是临时工那边想从杨高嘴里套点关于碧游村的情报,或者跟他最近在查的事情有关。李德宗懒得掺和,天塌下来反正有杨高他爹的这帮老战友和村子里那几位高人顶着,他还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比较实在。
杨高被黑管儿这一下摔得龇牙咧嘴,但也彻底清醒了。他认出了黑管儿,抱怨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揉着屁股嘟嘟囔囔:“管叔……您这叫人起床的方式也太粗暴了……”
黑管儿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起来跟上。一旁的老孟已经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和心疼,伸手把杨高从地上扶起来,还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声责备黑管儿:“老黑,你下手轻点,小高身上还有伤呢!”
老孟对杨高格外照顾,不仅仅因为他是故人之子,更因为他当年受过杨高母亲的大恩。那位医术精湛、心怀仁善的无国界女医生,在老孟最落魄、被某些事情困扰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曾无私地帮助过他,不仅治好了他身上的伤,更给了他重新生活的勇气。这份恩情,老孟一直铭记在心。看到杨高如今这副模样(虽然大部分是自找的),他心里总不是滋味。
杨高被黑管儿和老孟一左一右“护送”着,来到了临时工们在碧游村临时落脚的一处僻静院落。篝火的余烬还在远处闪烁,院子里临时搬来的几张桌椅旁,张楚岚、冯宝宝、肖自在、王震球都已经等在那里了。西北的老孟和东北的二壮(远程)自然也在关注之列。
气氛并不算特别紧张,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感。显然,这是一场小范围的、非正式的“问询”。
黑管儿把杨高按在一张空椅子上,自己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小子,别装傻。你跑到碧游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不是来找陈朵的?”
杨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是。我在找她。”
黑管儿继续追问,语气平稳却带着压迫感:“那好,跟我们说说,这村子现在到底什么情况?除了马仙洪,还有哪些高手?我们看到的,恐怕不是全部吧。”
杨高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了一眼周围临时工们各异的神色,知道隐瞒没什么意义,便老老实实地交代:“高手……确实不止村长一个。诸葛青和王也你们应该都见到了,他们俩也不简单。还有老君观的杨锦天,就是我那个堂叔,手段多得很,炼丹炼器符箓样样精通,实力很强。他还有个师叔,仁康老爷子,那才是真大佬,炼器机关符篆三绝,连马村长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天天跟前跟后地请教。”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带上点委屈和不忿,“那老爷子对李德宗那小子特别好,前几天还送了他好几个能自动干活、还能简单交流的傀儡娃娃!我求了他好久,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愣是不肯给我一个!李德宗那小子倒好,不声不响就得了个大宝贝,真气人!我都在这里快两个星期了,也没这待遇!”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通,才回到正题:“至于陈朵……我来了之后,明里暗里打听过,也观察过。村子里的村民成分是有点复杂,有些是躲债的,有些是避祸的,甚至可能有犯过事的,但据我观察,应该没有严重到需要公司出动临时工追杀的程度。至少表面上,马村长是在收留和‘帮助’他们。”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了些:“不过,我确实收到过一条不太确定的消息,大概半个月前,有个很像陈朵的女人来过碧游村。我私下问过马村长,他承认有这么回事,说是欠了那女人背后某个人的人情,帮她‘开’了一个‘锁’。但当我问具体是谁的时候,他就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奇怪,然后就不肯再说了。”
黑管儿听完,与老孟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印证了他们的某些猜测。黑管儿没再追问村子的事情,而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杨高的肩膀,力道不轻,但带着一种长辈的安抚意味。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知道了,辛苦你了小子。
在把杨高“请”来之前,临时工们已经快速交换了各自掌握的情报碎片。黑管儿和老孟这两个平时交集不多、来自不同大区的临时工,在梳理陈朵事件时,惊讶地发现他们的人生轨迹,竟然都曾与同一个耀眼又短暂的名字产生过交集——“炸药桶”杨锦成,以及他那位令人敬重的妻子。
黑管儿声音低沉地回忆道:“很多年前,我还在某个特殊部队的时候,曾和杨锦成一起执行过一次绝密任务。目标是剿灭一个叫‘药仙会’的邪教组织。那帮畜生,专门绑架有天赋的婴儿,用极其残忍血腥的邪术进行所谓的‘养蛊’,手段令人发指。上面震怒,派了当时正值巅峰、脾气也最爆的‘炸药桶’带队。”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任务本身还算顺利,炸药桶那家伙冲在最前面,几乎是以碾压的姿态扫平了药仙会的据点。但在最后清剿残余时,一个药仙会的头目在临死前,引爆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古怪容器,里面涌出密密麻麻、肉眼几乎难辨的黑色蛊虫,像一片黑云朝我们扑过来!”
“幸好当时队伍里有个祝融门的高手,反应极快,一口真火喷出,烧死了大片。但还是有不少漏网之虫,有些人被咬伤或沾染了蛊虫携带的诡异细菌。当时我们身处边境荒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医疗条件极差,情况一度很危急。” 黑管儿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张楚岚和正专心啃着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一截烤妖兽肋骨的冯宝宝,“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运气来了。一支无国界医生小队恰好在那片区域进行义诊和防疫工作。领队的,是一位医术极高、气质沉静温和的女医生。她就是杨高的母亲。”
他的语气里带着清晰的敬意:“那位夫人……非常了不起。她不仅用高超的医术稳住了伤员的病情,控制了细菌和蛊毒的扩散,更难得的是,在那种危险混乱的环境下,她展现出的镇定、仁爱和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让所有铁血的战士都为之动容。没有她,那次任务就算成功,代价也会惨重得多。可惜……后来听说,这么好的一个人,最终还是因病早早去世了。” 黑管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遗憾。
老孟在一旁连连点头,接口道:“对对对!当时我也在!不过我不是战斗人员,我是作为‘生物顾问’被临时抽调过去的,因为药仙会的手段涉及蛊虫和生物毒理。我的任务主要是分析和提供应对建议,顺便帮忙驱赶一些被血腥和异常能量吸引来的野兽毒虫。”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时场面混乱,人又多,我还真没注意到黑管兄弟也在场。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当年那位,确实令人敬佩。她对所有伤员一视同仁,忙得脚不沾地,还抽空安抚了那些被救出来的、吓得瑟瑟发抖的婴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凑起一段尘封的往事。张楚岚听得入神,冯宝宝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黑管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王震球摸着下巴,肖自在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药仙会被剿灭后,大部分被绑架的婴儿都幸运地找到了家人,送回去了。只有一个女婴,查不到任何来历,身上还有药仙会留下的特殊‘蛊身’痕迹,无法被普通家庭收养。” 黑管儿继续说道,语气沉重了些,“那个女婴,就是陈朵。在正式被送往福利机构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由杨高的母亲亲自照顾和进行初步治疗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陈朵算是喝过杨高母亲泡的牛奶,受过她母亲庇护的孩子。说陈朵是杨高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也不为过。”
王震球插嘴道,语气带着他特有的玩世不恭却又切中要害:“我们这边查到的线报显示,陈朵不久前绑架了全性的元老之一,金凤婆婆。动机不明,但所有线索的指向,似乎都隐约跟‘无根生’这个名字有关。”
几条看似散乱的情报线索,在杨高这个节点上,意外地交汇了。
药仙会遗孤陈朵,与杨高母亲有深厚渊源;陈朵近期异常行动疑似与“无根生”有关;杨高不顾危险追查陈朵下落;碧游村马仙洪疑似为陈朵“开锁”,且态度暧昧;碧游村本身高手云集,背景复杂……
临时工们交换着眼神,心中的拼图渐渐清晰。他们半夜把杨高“请”来,正是因为发现,这个看似莽撞、到处惹事的小子,竟然是串联起陈朵事件、碧游村秘密乃至一些更久远恩怨的关键人物之一。他的母亲是陈朵的救命恩人和早期庇护者,他的父亲曾参与剿灭药仙会,他本人又执着地寻找陈朵,并且已经先一步潜入碧游村,掌握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信息。
杨高坐在椅子上,听着黑管儿和老孟讲述关于自己父母的往事,尤其是母亲那段他未曾深入了解过的、充满光辉与仁爱的经历,鼻子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下去。他知道父母都很厉害,但听到旁人用如此尊敬的语气描述母亲,听到父亲当年执行那样危险的任务,心里还是涌起复杂的自豪与思念。
他也明白了临时工们找他的原因。他抬起头,看着黑管儿,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跳脱和不正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认真:“管叔,孟叔,还有各位……我知道陈朵姐可能做了不好的事,惹了麻烦。但我必须找到她。我妈如果还在,绝不会不管她。我爸……他虽然脾气爆,但也绝不会对曾经保护过的孩子置之不理。我知道我实力不够,可能还会拖后腿,但请你们……如果有什么线索,或者需要我做什么,告诉我。”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夜风带着山林和淡淡血腥(还未散尽)的气息拂过。临时工们看着这个鼻青脸肿、眼神却异常执拗的少年,各自心中念头飞转。
碧游村的夜,更深了。关于陈朵、关于药仙会、关于无根生、关于杨氏夫妇的往事、以及眼前这个复杂村落的重重迷雾,似乎都随着这场深夜的谈话,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又隐隐透出一丝关联的脉络。而杨高,这个原本只是来找“姐姐”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李德宗、杨锦天、杨似雯他们,此刻尚在睡梦或静修中,对杨高与陈朵之间这层深刻而隐秘的联系,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