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仪器的蜂鸣声在石壁间来回撞击。
那头由碎镜拼成的怪物静止不动,空洞的眼窝映着四人的倒影,每一块镜片都翻转出不同的角度,却始终没有动作。
陈默的手指扣在录音机边缘,指节发白,眼睛盯着空中尚未散去的黑雾残迹——那是秦月吐出的东西,也是吞噬周怀安虚影的存在。
他没时间去想那是不是真的周怀安。眼下更紧迫的是秦月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直播信号还在运行,但画面已不再是现实场景,而是一串不断滚动的代码,字符扭曲、跳动,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注入。
“还能工作?”陈默低声问,转向林小棠。
林小棠靠在石壁上,左臂胎记红肿溃烂,渗出血丝顺着袖口滑下。她点点头,声音微弱:“接通了……脑波仪还在采样。”
陈默立刻蹲下,将便携式监测仪从背包里取出,连上秦月的手腕。屏幕上跳出两道波形曲线,一道平缓,是她的生理指标;另一道剧烈震荡,标注为“主观痛苦值”。
“它在上升。”苏明远开口,枪口仍对准怪物,但目光扫过屏幕,“这玩意儿……和我们有关?”
陈默没答话,把录音机切换到频谱回放模式,重新播放最后那段音频——就是秦月喷出黑雾前,喉咙里挤出的那句断续低语。
声音经过滤波处理后变得清晰,不再是两种音色叠加,而是呈现出一种规律性的脉冲频率。
“不是警告。”陈默说,“是信号。”
他调出测灵仪的辅助分析界面,将音频波形与城市电磁背景做对比。几秒后,系统标记出一个重复出现的共振峰值,位置恰好落在人类集体潜意识活动的典型频段内。
“这不是某个灵体发出的求救或威胁。”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预设程序。就像……自动响应机制。”
林小棠喘了口气,抬起右手,灼伤处已经裂开,血沿着掌纹流进设备接口。“我能感觉到……它不是针对个人。它在等什么……等所有人一起跨过那条线。”
“哪条线?”苏明远问。
“痛苦阈值。”监测仪上的数字,876正在闪烁,“当群体累积的痛苦达到这个点,协议就会激活。”
话音刚落,空气中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像是用光刻上去的,歪斜地悬在钟表状结构下方:协议待激活
四个字浮现又消散,再浮现时位置偏移了几厘米,仿佛书写者的手在抖。
秦月躺在地上,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那行字。
陈默立即调出屏蔽滤波程序,切断所有情绪干扰信号,重新锁定代码主干流。
屏幕上的字符逐渐稳定,显露出完整的逻辑架构:输入端是分散的情绪波动,处理层为怨念聚合算法,输出端则连接着某种空间锚定装置。
“它是闭环的。”他说,“不需要外部触发。只要够多人同时承受足够深的痛苦,它自己就会启动。”
苏明远盯着直播画面,忽然身体一僵。
代码底层有一段加密区块,格式异常熟悉。他凑近屏幕,手指几乎贴上玻璃,终于看清那一串编号:sy-0927-2018
市局内部晋升档案的编码规则。他自己五年前破获连环纵火案后获得的表彰编号,全城只有七个人知道。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这种东西怎么会嵌进这里?”
“因为你是它的一部分。”陈默说,“不只是你。每一个曾在这座城市里留下执念的人,都被记录了。你们的记忆、痛苦、未完成的事——全被编进了这套系统。”
林小棠闭上眼,左手按住胎记,尝试感知周围的情绪流向。她的呼吸变浅,额头渗出汗珠。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有三个高痛区,在老城区、南桥派出所旧址、还有……殡仪馆西侧家属等候区。我能反向疏导一点。”
“不行。”陈默抓住她手腕,“你现在太弱,强行接入会崩溃。”
“可如果不做,协议就会启动。”她说,“让我试试。”
陈默迟疑了一瞬,最终松开了手。
林小棠深吸一口气,将胎记贴上监测仪外壳,闭眼沉入。她的指尖开始发烫,皮肤下的血管突起,像有电流在体内奔涌。全市平均痛苦值开始下降:876 → 851 → 823……
“有效!”苏明远低声道。
“降到阈值以下了。”陈默盯着屏幕,语气却没有放松,“等等……为什么数据流在逆向反馈?”
话音未落,监测仪发出尖锐警报。
林小棠猛地弓身,一口血喷在仪器上。胎记爆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她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切断连接!”陈默一把拔掉数据线,扶住她肩膀。
就在此刻,天花板上方的空间突然扭曲,像是玻璃被高温融化。一座巨大的钟表缓缓浮现,表盘由扭曲的人形构成,每一根指针都是由刑警队队员的尸体拼接而成——有人穿着旧款制服,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口,他们的肢体被强行拉长、焊接,组成时针与分针,正缓慢指向“零时”。
没有人喊叫。
没有人移动。
苏明远的枪垂了下来,手指松开扳机。他认出了第三根秒针上的脸——是他带过的实习生,三年前在追捕逃犯时中弹身亡,尸检报告显示脑干断裂,不可能存活。
可现在,那颗头颅正随着秒针摆动,眼皮微颤,似乎还在呼吸。
秦月躺在地上,眼睛睁得极大,嘴唇轻轻开合,像是想说出什么名字,却发不出声。
她的手机屏幕依旧亮着,直播画面中,那串代码的最后一行正在改写:倒计时已确认
陈默站在原地,录音机紧贴掌心,测灵仪读数疯狂跳动。他看着空中那座由尸体组成的钟表,看着每一具面孔都在无声抽搐,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走向终结。
他的大脑仍在运转,仍在试图解析这个系统的逻辑漏洞,仍在寻找下一个可操作的变量。
但这一次,仪器给不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