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的嗡鸣声重新稳定下来,灯光不再闪烁,仪器面板上的指示灯一格格亮起,像是某种系统重启的信号。四个人还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没有变化——陈默蹲在秦月身边,手刚从她手腕收回;林小棠靠在操作台边,左手压着胎记;苏明远背靠着墙,手指仍搭在执法记录仪外壳上;秦月闭着眼,手机黑屏搁在腿上。
谁也没动,也没说话。刚才那场记忆洪流带来的冲击还在体内残留,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了意识。
陈默缓缓站起身,风衣下摆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看别人,而是低头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机器运转了几秒,传出一段空白杂音,接着是母亲断续的声音:“别相信镜子……”声音戛然而止,磁带转到了尽头。
他合上盖子,把录音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主控台。测灵仪被掏出来,屏幕亮起,波形图开始缓慢爬升。频率落在一个极低区间,与之前捕捉到的共振点一致,但这次出现了分叉——三条并行的波动线,彼此纠缠又各自独立。
“有东西在供能。”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不是单一来源,是三股情绪能量,集中在悔恨值最高的频段。”
林小棠抬起左手,胎记贴着金属台面。一股温热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不是痛,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牵引,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拉她的注意力。
“我能感觉到。”她说,“三条脉络,通向地下三层的虚拟节点。它们连着什么……不,它们本身就是执念的出口。”
苏明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什么意思?我们得进去?”
“不用。”陈默盯着测灵仪,“我们在现实里进不去,但这里的规则允许我们影响能量流动。只要找到执念源头,就能切断供给。”
“怎么切?”苏明远问。
“净化。”林小棠说,“不是消灭,是释放。让它完成未竟的事。”
陈默点头,从口袋里取出匕首。它还带着上一章遗留的温度,握在手里有些发烫。他将匕首放在主控台中央,刀尖朝上。
“准备开始。”他说,“林小棠居中引导,苏明远负责逻辑破除,秦月的直播设备作为信号放大器。我来监控整体能量变化。”
林小棠走到匕首后方,双手虚悬于其上。胎记微微发亮,颜色由暗金转为浅红。她闭上眼,呼吸放慢。
苏明远翻开随身携带的案卷本,抽出一页结案报告。纸页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反复翻看过多次。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日,城东巷口凶杀案,嫌疑人张某因精神异常持刀伤人,经法院裁定不负刑事责任,收容治疗。案件结案。”
话音落下,空气震了一下。
地面裂开一道细缝,灰白色的雾气从中涌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升起,穿着旧式警服,脸被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手里抱着一叠泛黄的卷宗。它没有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低语:“错案……错案……”
“这是第一个节点。”陈默盯着测灵仪,“执念来自未被承认的错误判决。”
林小棠没有睁眼,但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她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人影。胎记的光变得更亮了些,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你已经完成了职责。”她低声说,“案子结了,人也走了。放下吧。”
人影晃动了一下,卷宗散落一地。那些纸页在空中燃烧,化作灰烬飘散。雾气退去,地面裂缝闭合。
“第一个清除。”陈默说。
苏明远喘了口气,翻到下一页文书。他的手有点抖,但还是继续念:“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二日,西区仓库纵火案,嫌疑人李某畏罪潜逃,三个月后在郊区铁路桥下发现尸体。家属提出复核申请,经审查维持原结论。案件结案。”
又是一阵震动。
第二个怨灵从地面浮起,身形更清晰些,脸上带着烧伤痕迹,胸口插着一根铁钉。它张嘴时,喉咙里发出的是哭喊声,不是语言。
苏明远咬牙,继续念:“调查程序合法,证据链完整,无遗漏。结案依据充分。”
就在他念完最后一句时,怨灵突然转向他,抬起手。一道光影浮现——是他肩章上的编号旁,写着“晋升于19990617”。日期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因破获连环盗窃案记功一次”。
苏明远瞳孔一缩。
那天他明明漏看了关键监控,嫌犯逃脱后作案致人死亡。可上级为了政绩压下了失误,还给他记了功。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这不是你的错。”林小棠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是你被迫接受的结果。但现在,你可以把它放下了。”
怨灵的动作停住。几秒后,它的身体开始褪色,像老照片一样逐渐变淡,最终消散。
“第二个清除。”陈默看着测灵仪,“只剩一个。”
他看向秦月。她仍坐在椅子上,双眼闭着,但睫毛颤了颤。手机自动开机,屏幕亮起,直播界面跳了出来。画面中不再是扭曲的空间网,而是一条条流动的能量线,正从三个方向汇聚向中心。
“最后一个。”陈默说。
林小棠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胎记。这一次,光从她掌心扩散开来,形成一圈淡淡的涟漪。她轻声说:“该结束了。”
苏明远翻开最后一页文书:“二零零六年五月八日,网络主播王某直播过程中突发心脏骤停,送医抢救无效死亡。家属质疑直播平台监管失职,经调解达成赔偿协议。案件结案。”
怨灵出现的速度更快。
它没有具体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形的黑影,周围漂浮着无数弹幕文字:“假的”“演的”“博同情”“流量骗子”……声音叠加在一起,几乎刺穿耳膜。
秦月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林小棠往前一步,手掌完全贴在匕首柄部。胎记的光变得炽烈,照得整个控制室一片通明。
“她不是为了流量。”林小棠说,“她只是想被人看见。”
黑影剧烈颤抖,弹幕一个个熄灭。最后,它缓缓低下头,像是认了什么。身影一点点消散,如同烟雾被风吹走。
“三重执念,全部净化。”陈默看着测灵仪,波形图归于平稳。
可就在这时,空气突然凝滞。
三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地面再次震动。不是裂缝,而是整片镜面般的地板开始龟裂,裂纹呈放射状向外延伸。中央位置,一股黑气冲天而起。
怨灵没有消失。它们的残余能量在空中融合,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
周怀安。
他站在那里,身形高达三米,面容模糊却又熟悉,穿着那件旧中山装,双手垂在身侧。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插着三把青铜匕首,每把都只没入一半,刀柄微微颤动,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钉在那里。
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说话。
陈默抬起手,示意苏明远别动。他掏出测灵仪,对准虚影扫描。屏幕上跳出三组数据,正在缓慢下降。
“匕首在吸收残余能量。”他说,“它是封印装置,不能拔。”
林小棠站在原地,胎记仍有余热,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威胁。她抬头看着那张脸,轻声说:“他在等什么?”
苏明远站在东侧墙边,离那行血字远远的。他盯着虚影胸口的匕首,忽然注意到其中一把的刀柄侧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编号——和他执法记录仪上的编号完全一致。
秦月终于睁开眼。她坐直身体,手机还亮着,直播画面停留在最后一帧:三条能量线汇入中央,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陈默站在控制室中央,手扶测灵仪,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虚影。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但至少,他们破开了第一层操控。
林小棠慢慢走到操作台边缘坐下,右手轻微发抖,但意识清醒。她望着那三把匕首,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武器,倒像是钥匙。
苏明远收回视线,重新把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他没再看墙上那行血字,也没去碰任何设备。
四个人静立原地,谁都没有提议下一步行动。
虚影依旧矗立,三把匕首微微震颤,地面裂纹停止蔓延。空气中只剩下仪器低鸣和呼吸声。
陈默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测灵仪,屏幕上的数字仍在缓慢变化。
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