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只觉头皮阵阵发麻,一股细密的痒意混着眩晕感骤然上涌,眼前发黑——
“大哥”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向前倒去。
到底还是毒发了。他中毒已深,竟能撑到此刻才倒下。
但这毒,并非无药可救。
真正可恨的,是那藏在暗处的人——蒋丽华竟敢对她身边至亲之人下如此阴手。
新仇叠旧恨,这一次,绝不能再忍。
“蒋丽华早已与蒋家断绝关系,与皇后也形同陌路,如今在宫中并无真正倚仗。”
苏禾缓缓说道,眼中寒光渐凝。
单简冷笑:
“既无根基,不如直接派人掳出来,一刀了结。”
“一刀了结?”苏禾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未免太便宜她了。
何况她如今是华妃——动她,须得师、出、有、名。”
她本已分身乏术,如今却不得不腾出手来对付这条毒蛇。
烦躁如藤蔓缠心,可越是如此,越要冷静。
“江南那阵风也该吹到京城了。”
单简眸光一凛,当即会意:
“好,我这就去办。”
暗流将起,风满宫楼。
这一次,她要蒋丽华——自己走进死局。
霍三的事儿也算给苏禾提醒了。
她身边的人必须小心照看。
稍不留意就会成为别人的刽子手。
“我有一个人选,或许让他照看内院咱们能放松些!”
苏禾不明所以:
“谁?”
“欧萧!”
他?
害死了姨娘,害疯了明珠,他还想出来?余生就该再监狱中愧疚而亡才对。
见苏禾不愿。
单简只道: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是我就站在你面前,可你却不认得我。
而且,明珠是被他逼疯,你说他每日看到这样的明珠会如何?”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 锥心折磨。
这才是真正的刺骨之痛。
“你倒是狠心!哼!”
知道她说的反话,但如今的确没有比欧萧更适合的人。
而且,明诚已经先一步去了边境,此刻的确缺人手。
“你去处理,我不管!”
单简知她说的是反话,但眼下,的确没有比欧萧更适合的人选。
明诚已远赴边境,府中人手实在吃紧。
苏禾转身便走。
她得去看看明珠——或许,明珠一辈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那些仇恨太脏了,自己的夫婿害死了亲娘,那碗药还是她亲手端去的那样的真相,任谁都承受不住。
那颗曾经明媚如光的珍珠,不该蒙上那样的灰尘。
就这样吧,永远像个孩子,或许才是上天给她的仁慈。
单简命人将欧萧带来。
再见到他时,欧萧整个人形销骨立,憔悴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单简见他这副模样,怒其不争:
“将自己折腾成这样,看来是指望不上你护人了。”
欧萧原本眼神涣散,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
“明珠他们出事了?”
“有人通过霍三下毒,意图不轨。
明珠母子虽在后院,也难保不会被盯上。
所以需要个可靠的人暗中护卫,但你如今这模样”
“我去!”
欧萧几乎是扑跪上前,眼中骤然烧起一团近\乎癫狂的光:
“我去!我用命护着他们!将军,求您让我去!让我赎罪让我护着他们!”
他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见了血,却浑然不觉。
单细看进他眼里——那里没有半分虚假,只有一片灼人的、绝望的恳切。
“你这副样子,见了明珠,反而刺激她。”
欧萧闻言,竟毫不犹豫抓起旁边案几上的茶盏,猛地砸碎,拾起一片锋利的瓷片就往脸上划
“那我便毁了这张脸!”
单简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瓷片在离脸颊寸许处停住。
“用不着这样。”
单简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扔在他面前。
“戴上它。
从此你不是欧萧,只是一个名叫常九的护卫,负责暗中保护他们母子三人!永远不能相认。
如此,你可愿意?”
欧萧盯着那张面具,浑身发抖,眼泪猝然滚落。
他伏下身,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嘶哑却清晰:
“奴才常九誓死保护他们母子三人。”
从此,世间再无欧萧。
只有常九,守着一段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活在咫尺天涯的黄昏里。欧萧——如今该叫他常九了。
他戴着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站在后院的月洞门外,隔着一丛将谢未谢的蔷薇,远远望着那个坐在秋千上的身影。
是明珠。
她穿着鹅黄的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捏着一把刚摘下来的野花,正低着头,极认真地、一朵一朵地往自己衣襟上别。
阳光碎金似的洒在她侧脸上,她忽然抬起头,冲着旁边侍立的小丫鬟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可常九的心,却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得鲜血淋漓。
那不是他记忆里的明珠。
他记忆里的明珠,是京城里最明媚耀眼的那颗珍珠。
她会骑烈马,会挽强弓,会在一场诗会上侃侃而谈,眼里闪着狡黠又骄傲的光。她生气时柳眉倒竖,笑起来天地都为之明亮。
她是鲜活的、炽热的,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而眼前这个人
她别好了花,似乎很满意,从秋千上跳下来,拎着裙摆转了个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转得急了,脚下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住,她却咯咯笑起来,仿佛那是什么极有趣的游戏。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却也空茫如稚子。
那里再也找不到曾经的聪慧、灵透,以及看向他时,那种又爱又嗔、全心全意的光芒。
常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浑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眩晕感袭来,他不得不死死抓住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站稳。
是他。
是他亲手扼杀了那个光芒万丈的明珠。
他忘了明珠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偶。
她骨子里的烈性和聪慧,让她在察觉真相的瞬间,就选择了最惨烈的崩塌。
不是哭闹,不是质问,而是整个精神世界的彻底溃散——她将自己封闭在了六岁那年,母亲还在,世界还单纯美好的时候。
这是她对他,最绝望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