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海域。
一艘中等大小的三桅福船,借着朦胧的月色与不甚明朗的星光,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行在珠江口外东南方向的洋面上。
船身吃水颇深,显然满载货物,但船帆并未完全张开,速度不快,似乎在谨慎地规避着什么。
这艘船,正是那位郑家叔父——郑怀远的私船。
船舱底层,用防水油布紧紧捆扎、外层覆盖着普通杂货的,下面则是换回的大量日本白银以及若干箱严禁民间流通的硝石。
这些白银一旦在岸上脱手,私铸大夏官银,用以换取大夏新币,利润足以让寻常商贾瞠目。
然而,与丰厚利润相伴的,是船舱内压抑不安的气氛。
几个核心船员聚在狭小的尾舱里,就着昏暗的油灯,吃着粗糙的干粮和咸鱼,低声交谈。
“三哥,这次……真没事吗?我眼皮子老跳。”一个年轻些的水手啃着硬饼,忍不住问道,“听说新朝查得忒严,珠江口那些水鬼神出鬼没的,咱们这趟……”
被称为“三哥”的是个疤脸汉子,瞪了他一眼:“怂什么?把心放肚子里!没听东家说吗?龙爷现在可是大夏的水师总兵,管的就是这片海!
咱们东家是龙爷的亲叔父,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就算万一被那些不开眼的缉私队碰上了,亮出东家的名号,他们敢动?说不定还得客客气气送咱们一程!”话虽如此,他自己灌下一口劣酒的动作也显得有些急躁。
另一个老成些的舵工叹了口气,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少得可怜的菜叶:“话是这么说……可大夏的规矩,跟以前大明那套,真不一样。
你们没上岸不知道,现在广州城里,那些往日横着走的官差衙役,规矩多了。
听我在码头扛活的表弟说,连……连窑子都被关门了,官府查得紧,说是要正风俗。”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倒是便宜了那些暗门子,价钱涨了不少。”
“呸!谁还有心思说这个!”年轻水手啐了一口,“我是说正经的!咱们这船货,要是按大夏的律法,够掉几回脑袋了?
我听说北边查获走私的,为首的砍头,从者罚做苦役,家产充公,一点情面不讲,龙爷的面子……真有那么大?”
舱内一时沉默。
大夏新政的严厉,他们多多少少都有耳闻。
那是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朝代的全新秩序,不讲情面,只讲法度。
郑芝龙的面子或许能抵一时,但能否抵得过白纸黑字的《大夏刑律》和据说铁面无私的廉政司、都察院?
“行了,都别自己吓自己。”疤脸三哥强打精神,“东家不是说了吗?缉私队里,也有咱们郑家的老人,或者被东家打点过的,真有风吹草动,会提前递消息。
再说了,咱们走的是老路,在新安县那边的老蟹湾靠岸,那边偏僻,接应的人都安排好了。
上了岸,银子一分,各回各家,谁能知道?”
话虽如此,船舱里的焦虑并未散去。
他们跑海多年,经历过风浪,也见识过官府的反复无常。
但这一次,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以强悍武力扫平天下、推行新政时手段雷厉风行的新朝。
那种不确定性,比暴风雨更让人心悸。
此刻,在船头独立的舱室内,郑怀远正悠然地品着一壶上好的武夷岩茶。
他年约五旬,面容与郑芝龙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杀伐决断的英气,多了些养尊处优的圆滑与算计。
对于舱外的担忧,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浑然不放在心上。
“杞人忧天。”他嗤笑一声,放下茶杯,对身边侍立的心腹管家道,“芝龙如今是朝廷重臣,手握数万水师,镇守东南。朝廷要倚重他稳定海疆,对付红毛夷,乃至将来经略大员,岂会为了些许小事伤了他的面子?
这走私的罪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以往在大明,不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大夏新立,更要收拢人心,尤其是芝龙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
管家附和道:“老爷明见,更何况,咱们也不是全无准备。
缉私队那个王队正,不是收了好处吗?还有几个小旗,也是打过招呼的,真有什么,也会提前通风报信。”
郑怀远满意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就是了,官场上的事,历来如此,水至清则无鱼,大夏要养兵、要造船、要搞那么多新鲜玩意,哪样不要钱?
光靠税收和抄没那点,够用多久?底下人总要有些活路。
咱们这生意,一来不伤天害理,二来也给某些人提供了方便,三来嘛……”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海上的利,实在是太肥了,习惯了山珍海味,谁还愿意回去啃窝头?”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大夏的扩张确实需要海量资金。
自四川始,张行便确立了清晰的财政思路:通过相对公平的田亩税、规范的商税、以及关键资源的国家专营来获取主要收入,同时严厉打击贪腐和走私,避免税源流失。
八个步兵镇、两个骑兵镇、正在组建的第三骑兵镇、以及规模宏大的新式水师建设计划,无一不是吞金巨兽。
但张行更深知,与其杀鸡取卵式地不断盘剥特定阶层,不如建立一套稳定、可持续的财政体系。
走私,正是对这种体系根基的蛀蚀。
然而,人心不足,欲壑难填。
像郑怀远这样的旧式人物,根本无法理解,或者说拒绝理解这种建立在法度和长远规划上的新秩序。
他们仍习惯于用旧时代的潜规则和人情网络,去揣度、去试探、甚至去挑战新朝的底线。
他们以为,只要打点到位,背景够硬,法度便可形同虚设。却不知,大夏的雷霆之威,正等待着这样的试炼者,以儆效尤。
船只在夜色中继续向着新安县(今深圳)以东一处名为“老蟹湾”的偏僻小海湾驶去。
那里礁石密布,水道曲折,大型船只难以进入,却是小型走私船理想的接驳点。
按照计划,岸上会有接应的人手和车马,将货物迅速转运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