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震惊、丧亲的悲痛、战败的耻辱、对未来深深的恐惧,还有那份被敌人如此羞辱的狂怒……数种极端情绪如同毒火,在他胸中猛烈灼烧、冲撞。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似乎还能听到多铎年少时的呼喊,看到阿巴泰战场上的骁勇……
“噗——!”一大口鲜血终于无法抑制,从皇太极口中狂喷而出,在御案前的地毯上溅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皇上!!”
侍立一旁的内侍和几名近臣魂飞魄散,惊呼着扑上前。
皇太极已然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陷入了昏迷。
“快传太医!快!!”殿内顿时乱作一团。皇帝突然呕血昏厥,这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宫闱,也惊动了留守盛京的各位王公贝勒、旗主大臣。
众人慌忙赶到皇宫,却被挡在寝殿之外,只知太医正在全力救治,情况不明。
一种巨大的惶恐和不安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皇太极的权威,是在不断征服与胜利中建立起来的。
然而近一年来,对大夏的屡战屡败,尤其是此次两万精锐全军覆没、两位重要宗室战死、一位被俘,这沉重的失败足以动摇其统治根基。
更关键的是,清廷的建国与皇太极的上位,当年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大贝勒代善及其两红旗势力的支持。
而此刻,代善正率领大军在朝鲜征战,岳托亦随军,两红旗的主心骨都不在盛京!
皇帝昏迷,擎天支柱代善远在朝鲜,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被俘,、镶红旗旗主岳托不在、镶白旗旗主多铎战死,权力结构瞬间出现了危险的真空和失衡。
很快,在临时用于议事的偏殿内,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最初的慌乱过后,各自利益与恐惧驱使下的盘算开始浮出水面。
“当务之急是确定皇上安危!国不可一日无主!”皇太极的长子、已渐露头角的豪格首先开口,语气焦急,但眼中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若父汗就此不起……
“豪格贝勒说得轻巧!太医在里面,我们能如何?现在更紧要的是漠南!两万精骑说没就没!整个漠南丢了!接下来大夏的兵锋指向哪里?辽东?还是直接冲着盛京来?!”
正蓝旗旗主德格类声音尖锐,带着明显的恐慌和对当前军事态势的担忧。
他的正蓝旗在以往战役中也有损失,如今强敌压境,自然焦虑。
“德格类,你慌什么!我大清铁骑还没死光!”接话的是镶红旗的代表,其语气强横,但底气似乎并不那么足,“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等礼亲王回来主持大局!”
“等?等礼亲王从朝鲜回来,恐怕大夏的炮都架到辽河边了!”多尔衮终于开口了,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悲痛与熊熊怒火。
多铎是他一母所出的亲弟弟,感情极深,阿巴泰也与他关系不错。
“必须立刻调集各旗兵马,加强辽河、辽西防线!同时要派人设法打探济尔哈朗的下落,若还活着,或许能交换回来……”他强压着立刻提兵复仇的冲动,但言语间已充满火药味。
“调兵?拿什么调?各旗丁口连年征战,补充不及!汉军旗新练,火炮也不如人家!漠南一丢,战马来源也受影响!”
“难道就坐以待毙?都是你们当初非要招惹大夏!若是早听范先生的,专心攻略朝鲜甚至倭国,积蓄力量,何至于此!”有人开始翻旧账,指责最初的决策失误。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当初打山海关不也是想打开局面?”
“结果呢?损兵折将!”
“够了!现在是想办法的时候,不是互相指责!”
偏殿内吵吵嚷嚷,各旗利益交错,主战、主守、主退的意见纷杂,夹杂着对权力的隐隐觊觎,场面几乎失控。
豪格试图以皇子身份压服众人,但德格类等实力派并不太买账;
多尔衮痛失至亲兄弟,悲愤交加,态度强硬;
两红旗代表坚持要等代善;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拔刀相向之时,一个苍老却极具穿透力、充满威严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边:
“吵什么吵!天还没塌,大清国也翻不了天!”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望去。只见殿门外,风尘仆仆却腰板挺直的代善,正大步走入。
他甲胄未卸,征尘犹在,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老眼却锐利如鹰,扫视着殿内一张张或惊愕、或惶恐、或羞愧的脸。
他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应该在朝鲜吗?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
代善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冷哼一声,径直走到主位旁站定,沉声道:“朝鲜已定,老夫接到盛京急报,便留岳托善后,率轻骑日夜兼程赶回。
没想到,刚回来就看到你们这副样子!”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多尔衮身上:“多尔衮,你先说,到底什么情况?皇上如何?漠南详细战报!”
代善的归来,瞬间稳住了即将崩溃的秩序,作为努尔哈赤次子,现存资历最老、实力最强的宗室,他的权威无人敢公开挑战。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强忍悲痛,将已知消息简略而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代善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然内心也极为震动悲痛。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都慌什么?当年太祖皇帝以十三副遗甲起兵,面对的是何等绝境?明朝大军压境,内部纷争不断,哪一次不是险死还生?
如今我大清已据有辽东、朝鲜,带甲之士仍不下十万,眼前这点挫折,比起祖宗创业时的艰辛,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医方才已初步诊断,皇上是急怒攻心,加之积劳,需静心调养一段时日,性命并无大碍。
有太医精心照料,皇上必能康复,你们在此争吵不休,是盼着皇上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