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日……不到半日啊!”杨嗣昌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颓唐,“襄阳雄城,六万守军……竟让伪夏半日破城,北门易手,满城溃乱……
说出去,谁会信?谁敢信?”他像是在问众人,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秦翼明满脸苦涩,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督师,非是末将等不肯用命……实在是伪夏战法,闻所未闻,那火炮……那火铳阵列……还有他们兵卒的悍勇和章法……与我等往日所剿之流寇,全然是云泥之别!
末将麾下镇兵,死的死,降的降,逃的……如今还能收拢听令的,满打满算,怕是不足一千五百人了。”说到最后,声音已低不可闻。
左良玉的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接道:“末将所部,先前还算完整,今日北城一战,折损、溃散极多,眼下能战者,恐已不足一万。”
广西总兵杨国威苦笑着摇了摇头:“末将这边……还剩八千上下。”
他心中同样充满了震撼与无力,广西兵也算善战,可面对大夏那种步步为营、火力覆盖、纪律严明的打法,以往的经验全然无用,仿佛壮汉空有一身力气,却打不中一只灵巧又致命的毒蜂。
杨嗣昌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面上,声音沉重:“伪夏已合围城南,四周皆是其兵,眼下,摆在我等面前的,无非两条路:死守待援,或是……突围。
守,已是绝地,援兵遥遥无期。
唯有突围,或有一线生机。
是集中兵力,拼死一搏?还是分散开来,各寻生路?诸位……有何高见?”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集中突围?外面大夏军阵严整,火炮虎视,冲出去怕是要被当成活靶子,能走脱几个?分散?似乎生机稍大,但人心散了,队伍就更不好带了。
左良玉眼珠转动,权衡利弊后,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狠戾:“督师,集中兵力目标太大,伪夏火炮正愁没处使力,依末将看,只能分散突围!
咱们现在还剩约两万可战之兵,可分作七股,每股约三千人,选不同方向,同时突出去!
伪夏兵力终究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总能有漏网之鱼!只要冲出去,潜入山林或乡野,再图汇集!”
他说完,目光炯炯地看向杨嗣昌和其他人,等待回应。
杨嗣昌闭目思索片刻,知道这或许是唯一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他猛地睁开眼,决断道:“就依左总兵之策!即刻准备,分七路突围!本督随左总兵一路行动,秦总兵、杨总兵,你们各自选定一路跟随!事不宜迟,再拖延下去,等伪夏布置停当,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众人闻言,精神微振,正待领命下去安排。
就在这时,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整齐划一,震人心魄:
“万胜!万胜!万胜!”
这呐喊声中气十足,充满胜利者的自信与威压,瞬间压过了宅院内所有的窃窃私语和急促的脚步声。
杨嗣昌等人脸色骤变,急忙冲出堂屋,登上院内一处较高的假山石台向外眺望。
这一看,所有人如坠冰窟,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只见四面八方,所有通往外面的街巷路口,不知何时已被密密麻麻的大夏军队彻底封死!前,盾牌如墙;
火铳兵在后,铳刺如林。
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在军阵的间隙和后方空地上,一门门黝黑的火炮已经被推了上来,炮口冷冷地指向这片最后的明军聚集区。
火光映照下,那些炮管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几乎在同时,来自四面八方的劝降喊话声,借助简陋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了过来:
“襄阳已破,尔等无路可逃!”
“大明气数已尽,夏王天命所归!”
“跪地弃械,投降不杀!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当兵的兄弟们!别再给狗官卖命了!他们吃香喝辣,你们卖命送死,图个啥?降了吧!”
“对啊!家里的田地都让老爷们占了,老婆孩子还吃不饱饭,凭什么替他们挡枪子儿?俺降了!”
喊话声中,竟然还夹杂着一些显然是刚刚投降的明军士兵带着口音的劝说,这些话更直接,更戳心窝子。
杨嗣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瞬间冰凉,他猛地拔出佩剑,嘶声吼道:“突围!按原计划,七路同时突围!冲出去!”
然而,他的命令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下方原本还在惶恐中等待命令的明军士兵,看着四周那铜墙铁壁般的包围圈,看着那一排排令人胆寒的炮口,听着那些当官的吃香喝辣,凭什么我们卖命的喊话,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终于崩溃了。
“当啷!”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长矛。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俺不打了!俺家里还有老娘!”
“投降!投降了!”
“总兵老爷们对不住,俺还想活命!”
大批的普通营兵,甚至是不少低级军官,纷纷丢下武器,抱着头蹲在了地上,或者干脆向大夏军阵的方向走去。
就连一些总兵们的家丁,看着主子们铁青的脸色,又看看外面那绝无可能冲破的死亡阵列,犹豫再三,最终也颓然松开了握刀的手,加入了投降的行列。
对他们而言,卖命的前提是得有命在,眼下这局面,卖命就是送死。
秦翼明、杨国威等总兵试图呵斥,甚至挥刀砍翻两个退缩的家丁,但根本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降。
转眼之间,他们身边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寥寥百余名最死忠的亲兵。
杨嗣昌立于石台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荒谬。
自他复起以来,心心念念的便是重振家声,为父亲杨鹤正名,挽狂澜于既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