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夜,对这位身体已然欠佳的清国君主来说,注定是漫长而煎熬的。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崇政殿内,气氛压抑得,当皇太极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将漠南惨败的概要告知众王公贝勒、文武大臣时,整个大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冰窖。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与惊怒。
多铎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急声问道:“皇上!十四哥……睿亲王他……可还安好?”
得到皇太极睿亲王与郑亲王已率残部突围,正在归途的肯定答复后,多铎明显松了口气,退回班列,不再多言。
他心中也有计较,自己此前征战大夏亦有败绩,皇太极并未深究,如今兄长多尔衮也遭此大败,他怕皇太极皇借此机会刻意打压两白旗势力,因此,他选择了沉默。
皇太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朝堂上的窃窃私语,目光扫过范文程等汉臣,又掠过满洲亲贵,沉声问道:“漠南之挫,确为惨痛,然我大清立国,焉能因一败而沮?当务之急,乃是议定后续方略,诸卿有何见解?”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了文臣班首的范文程。
范文程深知此刻建言关乎国运,须格外谨慎,他沉吟片刻,出列躬身,“皇上,诸位王爷、大人,漠南之失,虽痛,然事已至此,悔之无益,臣以为,当下我有上、中、下三条路径可供权衡。”
他竖起一根手指:“上策,隐忍蓄力,暂避大夏锋芒。可派遣能言善辩之臣,继续与明廷虚与委蛇,维持盟约表象,甚至可索要更多钱粮助饷,以弥补我军损耗。
同时,集中全力,加速解决朝鲜战事,逼迫朝鲜彻底臣服,纳贡称藩。
而后,目光可东向海外。臣闻倭国近年来锁国,但其南方的萨摩藩等仍与琉球、南洋有贸易,且倭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我可借朝鲜为跳板,或直接以水师试探,若能在倭国打开局面,或可得意外之资源与转圜空间,且远离大夏兵锋。”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中策,行险一搏,转攻大明,漠南新败,明廷必然知晓,其北疆防线或有松懈,尤其山海关一线,或自恃有盟约而防备不严。
我可集结精锐,以蒙古降部或索伦兵为前锋,趁其不备,突然叩关!若能破关而入,直掠畿辅、山东富庶之地,所获钱粮人口,足以弥补漠南损失,重振我军威,亦可转移国内因败绩而生之怨隙。”
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更为凝重:“下策,亦是旧策之延续,然难度已倍增,那便是继续向漠南增兵,联合尚未完全归附大夏或心有不甘的蒙古残部,不计代价,试图重新打开通往陕甘宁的通道,与大夏在北疆进行长期拉锯。
然此策,需耗损巨量国力,且大夏在北疆已站稳脚跟,恐事倍功半,胜负难料。”
范文程说完,退回班列。
三条策略,清晰地摆在了皇太极和满朝文武面前,每一条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不确定性,也预示着大清国运,走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着皇太极的决断。而皇太极的目光,则深沉地掠过殿中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殿外阴郁的天空,久久不语。
皇太极缓缓站起,目光扫过殿下一张张或惊惧、或犹疑、或不甘的面孔,他知道,此刻自己必须成为主心骨。
“都听着!”皇太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殿内细微的骚动,“我大清自太祖皇帝十三副遗甲起兵,至今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宁夏一战,折损了些许人马,痛则痛矣,但与我八旗铁骑踏平叶赫、征服蒙古、屡破明关的赫赫战功相比,不过是一道小坎!若因此便垂头丧气,还配称什么满洲勇士?”
他略微停顿,语气转为沉重:“然,小挫亦是警醒!须让我等明白,大夏非李自成、张献忠之流可比,其火器之利,工事之坚,用兵之诡,皆需我等重新审视,切不可再存轻视之心!范文程,”
他点名道,“你方才所言三条路径,朕已思量,你且再说说,以你之见,我大清当下最该走哪条路?缘由何在?”
范文程整理思绪,再次出列,“皇上圣明,能于挫败中求教训,实乃英主之资,臣以为,抉择之道,首在度德量力。
我大清国力,较之明廷已显薄弱,比之疆土日扩、生机勃勃的大夏,更是相形见绌,此根本之弱,不可不察。”
他首先否定了再攻漠南的可能:“若言增兵西向,再图陕甘,皇上,时机已失!睿亲王信中详述,大夏防线已成,尤其那壕沟纵横,辅以密集火炮,已成刺猬坚局。
我八旗所长在于野战驰突,攻坚本非其能,面对此等深沟高垒、火器攒射的防御,无异于驱勇士赴死地。
且敌新胜,必加倍巩固,待我军长途跋涉再至,其工事恐已坚不可摧。
届时,劳师远征,攻坚不下,徒耗我国力精锐,难有胜算,实为下下之策。”
皇太极默然点头,对范文程的分析深以为然,他反复研读了多尔衮和济尔哈朗的回报,对大夏那种将地利与火力结合到极致的防御体系感到棘手,更对多尔衮信中透露的大夏布局深远、隐忍诱敌的心机感到一丝寒意。
他私下自问,若易地而处,自己是否能比多尔衮做得更好?答案是否定的。
后勤压力、情报迷雾、对手的狡诈环环相扣,败局似有定数。
因此,他对多尔衮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反而理解其被迫速战的无奈。
范文程见皇帝认同,便继续剖析第二条路:“其二,转攻大明,看似直接,实则关键在奇袭,明廷九边经营日久,关隘险固,尤以山海关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