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老衲认输
法海看着脚下这两位追随自己多年,此刻却如此卑微无助的师侄,听着他们绝望的哭喊。
心中非但没有被哀求软化,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与失望。
他气弘智,弘慧身为寺中栋梁,遇事不想着如何带领僧众共渡难关,反而如此轻易地放下尊严,摇尾乞怜。
他更失望于金山寺上下数千僧众,平日里口诵弥陀,看似虔诚,竟然能坐拥十数万亩田地。
如今失去了这些田产外物,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毫无出家人应有的风骨与定力。
他猛地闭上双眼,不再看那令他心烦意乱的场景,心中急速默念《金刚经》,试图以佛法平复翻涌的心绪。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
姜宸将法海的反应看在眼里,见他非但没有心软,反而闭目念经,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冷笑,故意扬声对跪在地上的两个和尚说道:“行了,别求了,求也没用,你们的住持心肠可硬得很。
即便你们今日撞死在这厅柱之上,他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只会觉得你们扰了他的清修,坏了他的修行。”
这话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弘智耳中。
他本就因寺庙基业被毁而心急如焚,又见住持如此冷漠,再被姜宸这话一激,一股绝望的血气直冲头顶。
“住持!既然您如此狠心,眼睁睁看着寺庙千年基业复灭,那贫僧,贫僧就先走一步,去佛祖面前告罪了!”
弘智嘶吼一声,猛地从地上爬起,随后决绝地朝着厅中那根粗实的廊柱,一头撞了过去。
“弘智!”
法海霍然睁眼,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大喝,想要阻止,但已然来不及。
“砰!”
一声闷响。
弘智的额头重重撞在廊柱上,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苍老的额头和斑白的眉毛。
他身体晃了晃,软软地瘫倒在地,虽未立刻毙命,但已是头破血流,气息奄奄。
“师弟!!”弘慧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到弘智身边。
他猛地抬头,看向法海,眼中充满了同样的绝望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嘶声道:“住持!您若再不点头,贫僧,贫僧便也随师弟去了!”
说着,他竟也挣扎着要朝廊柱撞去。
“够了!!!”
一声蕴含着无尽疲惫与妥协的咆哮,终于从法海口中爆发出来。
他看着眼前鲜血淋漓的弘智,看着状若疯狂的弘慧,看着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的姜宸。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可以用佛法化解自身的迷障,却化解不了门人求死的决绝;
他可以坚持自己的信念,却无法坚持整个金山寺僧众的禅心。
那高举了数日,仿佛与身体融为一体的钵盂,终于缓缓地从他手中垂下。
法海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挺拔的身躯微微佝偻。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老衲依你便是。”
这话,是对姜宸说的。
是屈服,也是认输。
“这便是你跟本王低头服软的态度?”
姜宸踱步到法海面前,欣赏着这位昔日威严持重,如今却尽显颓唐的老僧。
那垂下的钵盂,那微微佝偻的身躯,那空洞无神的目光,无一不在宣告着他的胜利。
法海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又是一颤。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曾经澄澈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灰败。
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姜宸深深一躬:“阿弥陀佛老衲认输。此前种种,皆是老衲之过,冒犯殿下天威,还望殿下海函。”
看着他终于彻底低头,姜宸心中那口气总算畅快地吐了出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幅小人得志的嘴脸,“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说罢,他不再看法海那令人“扫兴”的颓丧模样,转向了一旁躬身侍立的王伴伴。
“王伴伴,”
姜宸语气随意地问道,“你可知,寻常百姓家,一人需要几亩地方能糊口?”
王伴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他一个伺候人的太监,哪里懂得这些田间地头的庄稼事?
他绞尽脑汁,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道:“回殿下,这个奴婢愚钝,实在不知详细。只隐约听说,江南之地,鱼米之乡,或许,或许五六亩地便够一家人嚼谷了?”
这时,一旁静立的张百户抱拳开口,声音洪亮而务实:“殿下,王公公所言大致不差。依卑职所知,寻常百姓家,一家五六口人,若是自家精心耕种,除去上缴的粮税,若能有二十亩田地,一年所得便已绰绰有馀,甚至还能有所盈馀。
若按人头粗略来算,一人有三四亩地,勤快些,温饱无虞。”
姜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弘智和满脸期盼的弘慧,又瞥了一眼垂首默立的法海,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如此”
他朗声道,“本王也不是那不教而诛之人。金山寺田产,隐匿逃税,按律本应全部罚没。但念在尔等终究是出家人,数千僧众亦需活路,本王便法外开恩。”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淅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传本王令,着润州府衙,就按金山寺目前登记在册的僧侣人数,不论职司高低,一律按人头分配田产。
每人,予其四亩地,作为口粮田,由其自行耕种,产出归己,亦需按制缴纳田赋。多出来的田亩,先一律收归官府,后续再行分配。”
此言一出,弘慧刚刚涌现出的喜色瞬间下去了一大半,喉头滚动了数次,他终究是硬着头皮开口道:“殿下容禀,寺内僧众平日需礼佛诵经,钻研佛法,还要接待四方香客,维持寺院洒扫,精力实在有限。
以往田产皆是交由佃户耕种,寺内收取租子,若若都要亲自下田劳作,佛法修行只怕就要荒
”
“弘慧!住口!”
话未说完,一声喝止响起。
法海不知何时已重新挺直了些许脊梁,虽然面色依旧灰败,但眼中却重新凝聚起一种复杂的光芒。
他看向弘慧,目光锐利如刀:“殿下此举,正是要剜去我金山寺依附外物,不事生产之痼疾!
尔等平日里高坐佛堂,空谈佛法,可曾想过那一粥一饭,皆来自佃户辛劳?
坐享其成,便是你等的修行吗?!”
他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回荡在厅中:“口诵弥陀,心系田租,身披袈裟,手不沾泥。这便是尔等所谓的虔诚?这便是金山寺千年传承的根基?
如今殿下断了你们的依赖,正是要尔等体会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祖训!
亲自劳作,亲自耕种,方知稼穑之艰难,方惜粒米之不易!这才是真正的修行,是抵砺心性之良机!”
法海越说语气越是沉痛,也越是坚定:“尔等被这十五万亩良田惯坏了身心,早已失了出家之人的本分!
如今殿下施以霹雳手段,正是菩萨心肠!若非如此,金山寺迟早毁在这奢靡懈迨之风上!”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弘慧目定口呆,哑口无言。
他怔怔地看着法海,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师叔。他原以为住持会为他们争取,却没想到,住持竟将这番惩罚视作了救赎。
法海不再看弘慧,他转向姜宸,再次深深一躬,这一次,他的动作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几分屈辱,甚至多了些许感激。
“阿弥陀佛老衲,代金山寺上下,谢过殿下雷霆之恩。”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淅,“殿下此举,虽是惩戒,实则是为我金山寺除去一积弊,重立修行之根本。老衲拜谢!”
姜宸不置可否,只冷笑道:“呵。你倒是会自我开解。”
“老衲此举并非自我开解,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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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住,本王不想听你的长篇大论。”
“6
”
法海噎了一下,随即再次躬身,“既如此,老衲告辞,还望殿下珍重。”
说罢,他朝着弘慧示意一下,让其扶起昏迷的弘智,随后便打算离去。
然而,姜宸却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再次开口:“且慢。”
法海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眼中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剔。
姜宸踱步到他面前,脸上又再次挂上了笑容,“法海禅师,你在本王府上,站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你占着本王的地方修行,吃着本王提供的粮米,喝着本王提供的茶水,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法海眉头微蹙,平静地问道:“殿下此话何意?但请明言。”
“意思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白站的厅堂。”
“你在本王这里站了七日,这费用,总得结一下吧?”
姜宸不等他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样吧,本王也不为难你。你须得答应本王七件事,以此抵偿你这七日的住宿费和伙食费。”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今日低头离去,不再与本王纠缠,算你完成两件。”
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出去之后,管好你自己的嘴,管好你金山寺僧众的嘴,莫要四处散播对本王不利的言论,尤其是关于本王家中之事。
如此,本王再算你两件。”
他收起手指,看着法海:“至于剩下的三件嘛本王暂时还没想好。就先记着,等日后想起来了,再让你去办。
不过你放心,绝不会让你去做伤天害理,违背你佛门戒律之事。如何?”
这便是赤果果的挟制了。
用三个未来需要兑现的承诺,捆住法海的手脚,让他即便离开,也依旧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在自己手中。
弘慧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想要开口,却被法海用眼神制止。
法海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无喜无悲,他深知,这是姜宸确保他不会再成为威胁的手段,也是胜利者收取的最后一份战利品。
沉默了片刻,他双手合十,深深看了一眼姜宸,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阿弥陀佛殿下所命,只要不违佛门根本戒律,不伤天害理,老衲
应下了。”
姜宸终于彻底满意了,他挥了挥手,“行了,带着你的人,走吧。”
法海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姜宸,那眼神深邃如夜。
随后,他协助弘慧,扶起昏迷的弘智,一步一步,异常坚定的,走出了这禁锢了他七日的前厅。
夕阳的馀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苍凉与落寞。
姜宸站在厅门口,望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老和尚确实是个人物。
逼迫至此,羞辱至此,却又能迅速找到支撑其信念的新支点,甚至反过来将他的惩罚合理化为对寺院的救赎。
最后还能如此平静地接下那三个未来的承诺。
这份心性,轫性和智慧,确实不容小觑。
白素贞被这老和尚打的跟三孙子似的,不冤。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小青在一旁,有些意犹未尽地问道。
“不然呢?”
姜宸瞥了她一眼,“真逼死他?那才是后患无穷。如今这样,让他心有挂碍,身有束缚,他才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转身,看向厅内那根还沾染着弘智血迹的廊柱,对王伴伴吩咐道:“找人把这里清理干净。看着晦气。”
“是,殿下!”王伴伴连忙应声。
姜宸不再言语,揽过小青的肩膀,“走,青儿,咱们去找你姐姐。顺便商量一下今晚怎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