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男声说得斩钉截铁,应白狸他们面面相觑,感觉情况似乎有点不对。
陈亭裕直接问出来:“你们没有去吓唬四楼的婶子吗?她都精神失常了?”
“我们自从来了这里,就没有出去过了。”女声冷漠地说。
他们来了这里就没离开过,但婶子被吓到还说自己见鬼了也肯定不是假的。
梁妖若有所思:“这里怨气这么重,可能藏着其他浑水摸鱼的鬼,这样的话,送他们两个走好象没什么用啊。”
有其他鬼在,就算怨念最重的两个鬼走了,其他鬼还是存在,而且有些鬼说不定都活了很多年了,当钉子户不愿意走,早成游魂,除了消失,没有什么针对它们的办法。
应白狸想了想,说:“既然不是你们,那你们见过其他鬼吗?我们刚才一路上来,没见到其他鬼啊。”
两个红色的肉块都说不知道没见过,他们都没出去过怎么见?
看得出他们很希望被打扰,应白狸只好带人礼貌离开,等出了门,将门口的封条小心贴回去,好在这房间阴冷潮湿,贴的浆糊没那么容易干,贴回去跟原来差不多。
“那我们要不要去上面的楼层看看?一到四楼确实没什么异状。”梁妖问。
大家没有意见,干脆所有楼层都跑了一遍,连天台都没放过,但依旧没有见到其他鬼,这栋楼选的位置不错,风水好的地方一般不太有鬼怪聚集。
找不到问题所在,应白狸他们只能先回去,打算等工人再来纳凉的时候跟他说一下情况。
中午工人就过来了,其实太忙的时候他是不会过来的,但今天他记挂楼里的事,饭都没吃就先跑来问情况怎么样。
应白狸跟他说:“我们去问过了,不是受害的那对夫妻,他们两个说自从来了楼里,就没有出去过了,我想问问,你们一般遇见怪事是什么时候啊?”
有时候鬼不一定在同一个地方待着,而是某个时间去某个地方,所以问清楚时间同样很重要。
工人想了想,说:“对了,我女儿说过,她经常半夜听见有人在走廊外面走路,时间的话,半夜两三点吧,可能早一点,也可能晚一点,反正是大家都睡觉的时候。”
如果是这个时间,那倒是符合血雾中鬼魂的说法,它们两个没出去,那完全可能是其他鬼魂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摸进了楼里扰民。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后跟工人商量:“如果是这种游魂被怨念吸引来的话,我们也不太好管,让你们大批量在我这买符也不太好,你可以告诉大家,如果真的害怕,就在门上挂一面镜子,镜面对着门外,千万不要反过来,反过来是招鬼。”
怕工人记错,应白狸还找了面镜子挂到门口给他示范了一遍,这是一种比较简单的风水辟邪方法,有些讲究的人会换成八卦镜。
建筑风水是一门有很长历史的科目,不算封建迷信,而且自己做不做都行,不会跟应白狸扯上因果。
工人一再保证不会弄错,他家里已经买了符也可以挂,当即回去跟楼里的邻居说明这件事。
送走工人,陈亭裕支着脑袋说:“那对夫妻太可怜了,我第一次见到不成人型的鬼,都不知道死前他们遭受了多大的伤害,要不,我们去问问林队长,这个案子什么时候能破吧?”
听他说完,应白狸掐指算了算:“我是觉得这件事最好不管,不知道原因,人生百态,每天都有人惨死,自有因果,管不过来的。”
陈亭裕很难过,叹了口气,不好再说什么。
下午黄昏时分,封华墨总算从学校回来了,他带着一些卷子回来,快开学了,准备预习预习。
看到封华墨能念书,陈亭裕难免流露出羡慕的眼神,他家庭遭逢巨变,穆烈还得参军提供他的学费,为了不让穆烈太辛苦,他高中念完就下乡当了老师,现在看到大学生,确实很羡慕。
可惜现在已经死了,没办法再参加高考念书。
封华墨注意到这点,就跟他说:“没关系的,狸狸也没有念,但她知识储备很厉害,学无止境,只要自己愿意学,去不去大学里都可以的。”
本质上,大学是一份文凭,但知识永远不在那一纸证书中。
陈亭裕感受到封华墨是真会说话,什么人他都能聊上几句,不免就提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要是封华墨在,说不定能多问出点东西来。
封华墨听得很感兴趣:“哇?你们趁我不在出去见鬼了啊?可惜了,学校怎么就挑了今天?春虎和银花不好说话吗?”
“他们两个碎得太厉害,可能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没有完整的声带和舌头了。”应白狸在旁边回道。
“我的也被破坏了,但我能说话啊。”陈亭裕摸着自己的脖子说。
梁妖拍拍他的肩膀:“你不一样,你是直接忘记自己死掉这回事了,他们那种情况,可能全部都记得,所以会知道自己的喉咙、舌头都被毁了,下意识觉得自己不太会说话,就跟老花眼一样,老人如果有一天忘了这回事,眼睛就能跟年轻人一样。”
人体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再多病痛,如果有一天全都忘记了,就会出现短暂恢复的情况。
陈亭裕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他们太可怜了,连死亡都忘不掉,不会之后永远被困在那个房子了吧?”
封华墨看向应白狸:“狸狸你觉得呢?”
“也许林队长他们查出真相抓到凶手,就能消散怨气去投胎了。”应白狸随口回答。
但谁知第二天一早,工人就带着老婆女儿来敲门,说出事了。
梁妖在前厅镇纸中休眠的,她已经在人前露了脸,所以比其他物品来说,行动方便很多,可以直接去开门。
“谁啊?天还没亮透呢……”梁妖一边问一边拉开大门,看到三人十分震惊,“你们怎么过来了?”
将三人请进屋,应白狸也从二楼下来,其他人一起,反正这个时间被吵醒了也没办法继续睡回笼觉,干脆都起来了。
工人的妻子抱着女儿,惊魂未定地坐在店里,工人忙说:“我们半夜的时候突然听见镜子碎裂的声音,本来以为是猫啊什么的,但响了很久,就象是有人从一楼开始,一直往楼上走,一面一面打碎一样,我们等到了天擦亮,偷偷出来一看,真的都碎了!”
家里女儿的情况特殊,工人怕出事,就叫上妻子跟女儿一块过来了。
被母亲抱着的女孩儿看起来十三四岁,脸色异常苍白,精神也很差。
应白狸皱起眉头:“怎么会这样?可春虎跟银花不象说谎啊。”
“应老板啊,昨天我听他说了情况,我就想问,会不会你们认错鬼了啊?”工人妻子拍着女儿的后背,小声问。
“认错?”应白狸抬手算了算,“没有啊,就是春虎跟银花啊。”
有名字在,跟魂魄还是能对上的,应白狸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工人妻子叹气:“如果不是春虎跟银花吓唬我们,那我们可真不敢继续住了,这认识的人成了鬼,好歹还能套套近乎,外头来的,磕头都没用,粘贴那个符后,我女儿本来情况好了不少,但昨晚又开始不舒服了,应老板,您开个价吧,这是我跟志哥唯一的孩子,可不能出事啊。”
这几天一直为楼里忙活的工人叫何志,已经四十多岁了,跟妻子丹姐只有一个女儿平安,可能是夫妻俩本来就不太适合生孩子,哪怕努力多年,也只生出来一个体弱的女儿,要是他们两个年纪再大点,这都算是老来子了。
应白狸去给平安把了脉,说:“不应该啊,怎么魂魄这么不稳定?”
平安困倦地在母亲怀里动了动,到店里后,她倒是稳定许多。
面对这样的情况,应白狸只好先稳定小孩子,就去点了香,点燃后平安闻了一会儿,忽然就睡着了。
“丹姐,楼上有客房,让小梁带你们上去,她睡一觉应该就好了。”应白狸小声说着,将香炉递给梁妖。
“跟我来吧。”梁妖笑呵呵地说。
丹姐忙点头:“谢谢谢谢,回头你们一块算帐,我跟志哥出来带钱了,要是能把楼里的问题给解决,我们不会赖帐的。”
何志也跟着应和,他们夫妻俩都是很老实善良的人,不会占人便宜。
应白狸回道:“好,我肯定不会客气的,但今天已经天亮了,我得晚上再过去蹲守,要是游魂搞鬼,我会抓住它的。”
白天何志跟丹姐需要去工作,他们将女儿留在了店里,还付了一笔食宿费,他们夫妻都是工人,钱不多,但还是给了五块钱,说希望给女儿吃点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一个小孩子吃不了多少东西,就是店里没肉了,最近天气热,肉食不好存放,封华墨跟穆烈都是看情况买,量也少。
今天多了个小客人,他们两个就带上菜篮子出去买菜,梁妖在楼上照顾平安。
陈亭裕很紧张,来回走了两圈,问应白狸:“应小姐,我们怎么抓鬼啊?”
“我去天台摆阵,你守门报信,梁妖今天不能出去,她得留下来照顾平安,还有让穆大哥跟华墨去当诱饵。”应白狸将人手安排得明明白白。
穆烈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年纪最大的,所以应白狸跟封华墨一块叫他大哥,毕竟也没到能喊叔叔的年纪。
陈亭裕有点担心:“怎么还需要诱饵啊?他们两个行吗?”
应白狸支着下巴:“应该行吧,我早上检查平安的情况,发觉她魂魄跟身体结合得非常不好,人呢,讲究要有三魂七魄才是全的,三魂不稳,就容易变傻子,七魄不稳,就会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平安是七魄有松动的迹象。”
这种鬼怪相关的知识陈亭裕不太懂,他勉强理解后问:“这跟诱饵有什么关系?”
“我怀疑她是被鬼撬开的,之前那大哥说,用了安魂符之后平安状态就好了,不再难受,说明她本身虽说有些问题,但也不影响正常生活,安魂后更是跟普通小孩没什么区别,但这么快就再次出问题,镜子还都碎了,说明吓人的鬼在试图夺舍。”应白狸大胆猜测。
陈亭裕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也太恶心了,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鬼了,竟然抢小姑娘的身体,今晚定然要把他们都抓起来!”
中午封华墨和穆烈回来,做了丰盛的午饭,没忘记买到一块猪肉,做猪肉炒蒜苔给孩子吃。
用了应白狸的香,平安精神好了很多,但胃口相对于这个年纪的正常女孩还是小,半碗饭就吃不下了,以她这个饭量,根本用不着五块钱。
平安吃过饭就跟梁妖在院子里玩,她说在这里比在家里舒服,在家里总是觉得自己好象飘着,偶尔无法控制身体,在店里就是那种很舒适的凉快。
店里虽然阴气也重,可都是带着善意的,平安身体其实就是年纪小没养好,等长大了会好起来的,她需要的是一个平稳的环境。
关于晚上的事情应白狸跟封华墨他们说了,还提醒他们:“我估摸着,想夺舍的鬼并不强大,所以只敢晚上偷偷来,而且连平安这小姑娘都没夺舍成功,你们晚上一定要放松再放松,假装自己是个痴呆,以此诱惑鬼往天台走。”
封华墨有些担心:“装痴呆……要是我们装得太象,没走到天台就被夺舍成功了怎么办?”
“不会的,因为你们不是真的痴呆,你们还得记得上楼,知道自己要上楼的人,不会是痴呆,这是我下在你们心中的阀门,没人能关掉。”应白狸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听得人昏昏欲睡,下一秒,应白狸打了个响指,又立刻清醒过来。
清醒过后,穆烈看向应白狸:“应小姐,为什么你不亲自去抓?”
应白狸无奈地回答:“我在的话,太弱的鬼连楼都不会靠近的,我估摸着这两只鬼有些弱小,可以隐匿在怨念中,所以我要先从另外一条路去天台,布置阵法把我自己也藏起来,加之一点可以诱惑鬼怪的东西,到时候会比我去追要轻松得多。”
能智取就还是别浪费力气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种小东西跟蚊子一样难抓。
商量好了行动路线,就等夜晚降临。
下午五点过,何志跟丹姐下班过来,带着食堂打的大锅饭,连应白狸他们的量都算上了,感谢他们照顾平安一天。
封华墨跟穆烈还省下了多做一顿饭,很是高兴。
大家在院里摆了大桌子一起吃,丹姐注意到陈亭裕一直没动筷,悄声问是不是不合胃口。
陈亭裕愣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应白狸耳朵好,听见了,她笑着解释:“丹姐,陈老师嗓子有些问题,近期没办法吃东西,不是菜不好。”
没法吃东西肯定是很严重的问题,而且总不能不喝水吧?
丹姐想到这家店的情况,也不深究了,说:“原来是这样,那没事,大家热热闹闹的,聊天最重要。”
吃过饭,应白狸跟何志夫妻商量,让平安再留下来住一晚,不过他们最好回去,让楼里假装还是现状,他们立马答应下来,还交代平安要听梁妖的话。
何志跟丹姐先回家,等到晚上十点,应白狸他们才离开,陈亭裕跟应白狸走的不是寻常路,应白狸三两下就消失了,陈亭裕则抄小道过去,封华墨和穆烈大摇大摆走过去的。
应白狸先找了街对面的另外一栋楼,站在屋顶上远远眺望着出事的居民楼。
“这个距离差不多了。”应白狸找到一处平坦的地方,掏出朱砂和石灰在地上撒出阵法纹路。
居民楼外,附近胡同口探出陈亭裕的脑袋,他冲着站在楼下的封华墨和穆烈挑挑眉,给他们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封华墨深吸一口气:“走吧,我们是痴呆。”
话是这么说,但每次听都很怪异。
夜晚的居民楼跟白天完全不一样,在没有安装公共灯泡的地方,楼道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哪怕外面因为夏季,月明星繁亮如白昼,在居民楼内就是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连楼梯扶手都只能靠自己摸。
好不容易摸到了楼梯扶手,封华墨嘀咕:“怎么这么黑啊?我都担心我们走不到天台,别半路从楼梯上摔死了。”
穆烈在他后面没好气:“别在这种时候说不吉利的话。”
每层楼的夹层拐角都会有一个用来透光的窗户,窗户旁边就用红油漆画着巨大的楼层数方向,也只有这个窗户的位置能看到一丝丝透进来的月光,从而辨认自己走到了哪里。
然后,封华墨就发现自己经过了三次四楼,在第四次看到窗户旁边被月光照亮的四字和三字的时候,他回头问:“穆烈,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封华墨无助地笑出了声:“怎么还能这样玩啊?”
这跟说好的剧本不一样,封华墨都努力骗自己是痴呆了,结果没有被夺舍上身,反而是困进了鬼打墙里,这在搞什么?
鬼见多了倒是不算太怕鬼打墙,可这样被拖着让他有点担心,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直接扔出小纸人破坏鬼打墙,又担心穆烈那边计划顺利进行,他动手的话反而吓跑了小鬼,顿时尤豫起来。
穆烈跟封华墨的认知完全不一样,他一路跟着封华墨往上走,因为他是跟在后面的,所以每次封华墨路过窗户的时候,他都能看见封华墨,并且确定对方安全,但在四楼之后,他就没有见到封华墨了。
“封华墨?”穆烈喊了一声,没有任何回答,前面的数字显示是五楼,回头是四楼。
封华墨是应白狸的丈夫,很重要,不能出事,穆烈便转身下楼找他,结果一直找到了二楼都没见人。
来之前应白狸说过他们可能会碰上其他情况,因为每个人的魂魄强度不一样,所以鬼必须用不同的办法才能夺舍不同的人。
穆烈不知道封华墨那边遇见了什么情况,他从五楼走到了居民楼入口,都没有见到人。
按照计划,陈亭裕肯定在外面,穆烈慢慢走出去,隐晦地四处观望,没见到陈亭裕。
以陈亭裕的性格,看到人出来不可能不冒头打暗号的,这都是商量好的计划,陈亭裕虽然胆小又很弱,可他非常遵守承诺,经常怂怂地做出一些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
没有见到人,穆烈当即判断自己已经被小鬼影响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居民楼,开始一层一层往楼上走。
走过四楼,穆烈就觉得自己心底突然只剩下一个声音——要去天台找一个人,那个人很重要。
穆烈没有意识到,他每往前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但还是用尽了力气往楼上走,很快就满身大汗。
早期国家建的房子不封天台,因为很多人还保留着晒东西的习惯,就留了天台给大家用,天台很轻易就能上去。
打开铁门,穆烈一步步走出去,在月光下,他有两个影子。
一路向前,就在穆烈快走到天台边缘的时候,周围猛地亮起银光,笼罩了穆烈,银白色的月光跟穆烈身上的光芒融合,象一层流动的白纱。
穆烈猛地回神,后退几步,退出了白光的范围,接着白光里传来了微弱的惨叫声,下一秒,白光立刻消失。
以穆烈的眼神,他可以看到在对面楼顶上站着的白色身影,那是穿着袍子的应白狸,她身影动了动,像月光飘进一样,忽然越来越大,慢慢落在了穆烈面前。
“你怎么过来的?”穆烈蓦地睁大了眼睛,这样远的距离,就是中间加了绳子,猴子也荡不过来啊。
“月下相会,对影成三人,一点利用月光的小法术,夏天月光太好了,小鬼们的法力会比往常多一些,我只看到你一个人,就担心华墨出事,所以过来看看,走吧,跟我下楼抓鬼。”应白狸话不多说,带着穆烈离开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