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洋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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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花红都这样说了,应白狸就安心在店里等,她环顾一圈,觉得店里确实还是稍微空点,请三五个人来跳舞都够。

可这些天都没开张过,全靠林纳海送奖金跟顾问费用,只够日常开销,想要重新排布店面,得再攒攒。

花红一直逛到了天黑才回来,自行车车把上挂了一堆袋子,身上也背了一些。

应白狸已经灶热上了,在烧水,听见动静出来,赶忙过去搭把手:“妈,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主要是布料,快冬天了,我打算一口气,给家里孩子都做两身衣服,你大哥大嫂那边打仗个没完就不说了,你二嫂去乡下当老师,都不知道什么个光景,本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从小惯着长大的,别是衣服破了都不知道怎么补,还是多送点过去靠谱。”花红一一解释。

“那也用不完这么多吧?”应白狸提着其中一袋,感觉十分沉重。

花红坐到椅子上休息:“还有爸妈和小姑子,其他家的都不用送,已经成家了,知道怎么过,爸妈是老人,都一年多没见了,我总觉得他们是被国家藏起来办什么事了,小姑子呢,一把年纪没结婚,比单身汉还单身汉,可不得给点照顾?”

家里一个都没落下,只要是能找到人的,花红都记着准备。

应白狸给她倒水:“可是妈,你会做衣服吗?你连毛线都不会打。”

要是会打,就不至于光给应白狸毛线不给针。

花红一边喝水一边摆手:“不会,但做衣服这事,哪里用得着自己?找裁缝就可以了,我认识一个老师傅,前阵子刚从布艺厂出来单干,以前他就给我们家做过衣服,手艺不错的,老款式,就当是照顾生意了。”

国家要改革开放,有支持政策,但单干需要很大的勇气和人脉,花红这种就是老客户回头,算是既支持国家政策,也支持一下老师傅。

应白狸觉得这也还行,就说:“原来是有老师傅,那我去找一下我养母给我留下的版型,之前有几套版型壮锦不好做,因为版型偏软,这回可以试试。”

“这个好啊,快去快去,回头你问问老三,看他想要什么新衣服,一并告诉我,全部都有。”花红很大方地同意了。

吃过饭应白狸还送花红回家,路上那些布料蛮沉的,不过花红可以自由逛街,她整个人都高兴得不行,仿佛都年轻起来。

应白狸还要回去,就不打算进四合院了,跟花红说好下次见面的日期就转身离开。

没过几日就是芒种,天气正式热起来,已经到了走在路上被太阳一晒都会出一身汗的季节,寻异园里住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房客,很是清凉,门口也能感受到很强劲的凉意。

导致路过的工人都喜欢偷偷坐在门口借点凉气,应白狸倒也不吝啬,但说不好这妖精鬼怪的凉气普通人每天来吹一会儿是否会被影响,毕竟过往没这种做法可参考。

最常见的其实是人偷偷藏着鬼在家,久而久之,人的生气会流失,导致死亡。

怕人出事,应白狸只好去供销社买端午剩下的药草,挂到门上辟邪。

花红在周六过来,说老师傅那边已经做好一批衣服了,需要去看看版型,她担心自己老眼昏花,就来叫上应白狸,顺便让应白狸去看看那老师傅给她做的衣服版型对不对,所有人的衣服里,就应白狸的最讲究了。

应白狸欣然应允,今天花红没借到自行车,她自己又没有骑车的习惯,所以是坐公交车来的,现在只能乘坐公交车去。

路上两人散步一样聊天,花红说:“那老师傅姓沉,本名已经不知道,他自己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沉尺明,意思是说,无论什么样的尺寸,他都能一眼明了,所以他制作的衣服,除了客户变化,基本上是不用改的。”

“这么厉害?那我觉得,我的版型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应白狸觉得这样厉害的老师傅,手艺肯定不会差,就象佟师傅他们一样。

“那还是去看看,万一布料啊、绣花花样不喜欢呢?总得做成自己都喜欢的样子才好。”花红给自己找了可以出门玩的理由。

从公交站落车,就能看到政府打算修建的新大楼地基,附近一家老旧款式的玻璃大门,上面用红胶布贴着“成衣”两个字,那就是沉尺明的店铺。

门上没有牌匾,只有玻璃大门上的字,说老派吧,没有起最重要的店名,说不老派吧,进门后还能看见老式的纺织机。

屋内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子,长着苹果脸,下巴却尖尖的,很可爱,扎着两条大辫子,笑着招呼:“花老师好,您的单子已经完成一些了,是来试尺寸的吗?”

花红笑着点头:“对,二妮儿,你爹呢?”

“在后院看桑树呢,我去叫他,你们坐。”叫二妮儿的女孩子很是利落地搬来了椅子,还倒好了水,接着蹦蹦跳跳地往里屋去了。

“白狸,那女孩是沉尺明捡来的女儿,所以年纪差得有些大,以后这成衣店,就会给二妮儿继承。”花红小声跟应白狸解释。

应白狸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挺好的,手艺有继承人了。”

过了会儿二妮儿扶着一个看起来比花红还老一些的老人出来,他面带忧愁,手里提着一篮子桑叶。

沉尺明放下篮子双手作揖:“花老师,还劳烦你跑一趟,从前这活儿啊,都得亲自到府上试衣才对。”

花红忙摆手:“哎哟哎哟,新时代了,不讲那些,我听你电话里说,做好了一些,尤其是给我儿媳妇白狸的,做好了,我担忧你长久没做这版型,手生,这不,今天特地喊她一起过来看看,哪不对的趁早解决。”

天气热,应白狸本身是不讲究冷热的,不过给人看见怕被叫不知冷热的疯子,她夏天都会穿得相对轻薄一些,今天穿的就是一套浅嫩黄的琵琶袖配织金白黄莲纹百褶裙,衣摆上还有青莲刺绣。

沉尺明本来一脸愁容,看到应白狸的衣服,突然眼睛一亮:“哎呀,您儿媳妇这衣服手艺好啊,我看着,是苏绣,从前我娘还在宫里的时候,她师父就是当时最好的绣娘,这一手特殊技法,我不会看错的。”

花红听了也是一惊,忍不住拉起应白狸的衣摆抻直,果真是栩栩如生的青莲:“白狸,你这刺绣居然是真的?”

之前也见过应白狸换了各种裙子,但那衣服好归好,可没多少人穿过见过,就连花红,她出生时已经是民国,那时候以西洋货为奢侈品,最多也就认识一些国宝,这种藏在诸多国宝中并不起眼的技艺,倒是不熟悉,因此辨不出好坏。

应白狸穿的衣服少有大面积刺绣花纹的,现在仔细看,才发觉其中技艺有多好。

“是老家碰见的绣娘做的,可能是祖传的技艺。”应白狸半真半假地回答,总不能说是后山女鬼做的,那听起来象精神失常。

沉尺明微微点头,说:“那我的衣服必然比不上啊,我虽说制衣比较擅长,可惜刺绣不行,不如女子心细柔软,我小时候跟着母亲学分丝,最多只能分到三十六,我母亲可是能分到二百五十六股的,若您不嫌弃,可不可以让我女儿来?”

应白狸忙说:“没关系的,只要版型款式没什么问题,我都可以接受,毕竟我也不是每一套衣服都由认识的绣娘制作,也有其他奶奶帮忙做的。”

只是二妮儿还小,她绣得慢,沉尺明自己来的话只需要十来天,换二妮儿就得一个月往上,但她手保养得好,而且能劈一百二十八股丝,已经算是入门级别的绣娘了。

寒喧过后沉尺明拿出了这一批已经做好的衣服,每一套领子上都用别针扣着名字布条,很容易分辨。

沉尺明说:“花老师,我按照你说的,要先给出远门的人制作,所以这两套,是两位首长的秋装,还有您老二家的两套,这套就是您三儿媳妇应小姐要的旋裙,裙摆为蜻蜓戏荷,我就打了个样,后续制作还没有完成,您看看是否满意。”

旋裙在沉尺明出生那个年代几乎没什么人穿了,但它很象一种洋裙,只是裙摆更长,应白狸用旁边的尺子量了一下长度,觉得很满意,不吝夸赞。

这套裙子她一直想要,不过没找到合适的布料,它的款式比较西洋风,老家那边怕做毁了,绣娘又不喜欢这种款式,就一直没做成。

现在想到不久就能穿上新裙子,应白狸有种小时候过年收到新衣服的开心。

花红觉得其他衣服都做得不错,就让沉尺明先打包,其他的可以下次再来拿。

打包的时候要准备盒子,这是沉尺明的习惯,他数了数门店里的盒子,发觉不够,准备到仓库拿,就让二妮儿帮忙折,他去一趟库房。

二妮儿应得快,上手也利落,但看起来远没有刚才高兴,应白狸打量了一番这个房子,问:“二妮儿,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是不是给我绣裙子很辛苦?没关系的,我不着急。”

“没有,是刚才我进去喊爹的时候,他又在看一条洋裙,每次他看那条洋裙的时候都很难过,我也就跟着难过。”二妮儿瓮声瓮气地说。

“洋裙?我记得沉师傅没有娶妻啊,做的也都是中式衣服,怎么会有洋裙?”花红觉得很奇怪,现在店里挂的也都是工装或者中式的衣服,哪个朝代都能做,还能做戏服。

二妮儿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爹不让我问,也不让我学怎么做洋裙,说学好自己家的手艺就可以了。”

花红还想问什么,沉尺明出来了,他拿着新的盒子,按照花红的要求,衣服都分开,一套装一个盒子,打上不同的绸缎花装饰。

本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花红打算下次自己过来,她想去远一点的供销社买桂花糕,就不用应白狸陪了。

应白狸再三确认,花红都说更喜欢自己逛街,可能是过去十年留下的习惯吧,人多了,她其实多少心中也有些心惊胆战。

“我自己说起来都觉得象是做贼做久了。”花红苦笑,但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只问应白狸是否爱吃桂花糕,要是爱吃,她多买一份送到店里。

“还行,如果很甜的话,不用给我买太多,我和华墨都不喜欢吃甜。”应白狸如实回答。

第二周华墨忽然回来了,他说要期末周,需要写一篇关于某个朝代的小论文,上课的时候听得好好的,等到要用的时候总觉得老师都没讲过,只能带着书回来求助应白狸。

除此之外,还有封华墨誊抄了一整年的图书馆目录,尽管不是全部,但已经可以开始挑选。

应白狸很高兴,她家中的藏书很多,听说是祖上一辈辈传下来的,有一些因为南方潮湿,已经完全改成石刻随墓葬放入地下,留下的都是另外的手抄本。

尽管那些还没看完,可有新的书应白狸还是很高兴,跟即将拥有新裙子一样高兴。

帮封华墨解决了一些问题,封华墨总算把论文写好,他说:“我觉得狸狸讲得比学校老头讲得好,你讲课我都能听懂。”

应白狸翻过封华墨写的目录,头也不抬:“正常,从前我母亲给我挑了几位老师教程,还是古代的秀才,他们讲的我也不爱听,从而听不懂,但我母亲讲的,我都听进去了,后来母亲不在,我只能听他们的课,才发现,母亲是更有耐心,愿意顺着我不听话的思绪去讲课。”

人的思绪各有不同,一个班的学生那么多,可能和老师对上了节奏与思路的,就一两个,也可能全都对不上,如此才会显得老师讲课不好,学生听不懂。

古话说因材施教,便是如此。

封华墨突然对着应白狸很是暧昧地笑:“所以,狸狸是愿意与我想到一处去,这叫心意相通。”

接下来是期末周,封华墨平时没有课,都改为在家复习,只有需要考试或者办事的时候才会回去,但也都提前告知应白狸,不会让她担心。

家里有一本老黄历,应白狸做的,主要是用来看日子,封华墨将自己的考试场次都写在上面的空白处,将应白狸做的老黄历当成了记事本。

对此封华墨还理直气壮:“日历就要用来记东西嘛,我也怕家里日子太舒服把考试时间错过了,要是没去考试,教授一定亲自拧下我的脑袋埋新教程楼地基里去打人桩。”

考试是件大事,应白狸觉得在家里也不能让封华墨吃得太差,就决定去供销社多买点饺子,封华墨来不及下厨的时候,至少家里能吃口热乎的。

去了之后应白狸总觉得还可以多买点东西,就逛了许久,回到家时看到在大厅里急得团团转的林纳海,还有抓紧时间复习的封华墨。

“林队长?你怎么来了?又有案子了?”应白狸觉得这首都甚是不太平啊,林纳海这愁得比去年更老了,明明也没步入老年呢。

林纳海看到她跟看见救星似的:“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

应白狸将东西放到桌子上,问:“你这态度不象是请我破案子啊?”

闻言,林纳海叹了口气:“哎……是个老师傅,他非说他曾经亲手做的、一件会吃人的裙子,失窃了。”

简单来说,如果老头是年纪大了幻想,那就是单纯的失窃案,这种案子是报不上去的,但老头一直哭,林纳海想着,可能裙子是什么很重要的纪念之物,那对老人家确实挺重要的,可林纳海把老头的家和店都翻了一遍,都没有任何线索。

于是想过来请应白狸算一算方位,有方位就行,林纳海还准备了钱,算正经下单的。

应白狸还没开始算,就笑着说:“你也是担心那老师傅的话是真是假吧?”

林纳海顿了顿,纠结地说:“我自己是不好判断,因为他确实很紧张,以我多年刑警经验来说,他一定没说谎,而且他报案的理由是,担心裙子继续吃人,想让我们找到裙子救人的,不然单纯的失窃,案子也转不到我这。”

老头年纪大了,林纳海估摸着,是接案的警员觉得这老头纯说谎,不知道怎么处理,又怕老人在公安局出事,闹出去不好听,就说涉及人命得转刑事,算是把烫手山芋丢给林纳海了,至于怎么处理,那其他人管不了。

也是担心老人的身体,林纳海这才特地跑一趟,不然这种小问题,他是绝对不会来麻烦应白狸的,要是什么都依靠玄学算命,还要他们警察做什么?

应白狸听着抬手算了一遍,突然咦了一声:“咦?”

林纳海跟封华墨一听她的动静,都紧张起来,林纳海问:“怎么了?真有事啊?”

“报案人是沉尺明?一个老裁缝?”应白狸诧异地问。

闻言,林纳海从口袋里掏出折起来的报案记录,上面的报案人名字就是沉尺明,林纳海指着名字:“对对对,就是他!这名字少见,不会是同名。”

封华墨跟着看了一眼:“狸狸,你怎么认识他的?”

应白狸没好气地说:“你学蒙了?这就是给我们做衣服的裁缝啊,妈说以前他就给咱家做过衣服,手艺非常好,现在你们的衣服都到了,就剩我的裙子刺绣没好,因为他女儿动作慢,我跟你说过的。”

听完,封华墨猛地拍了下脑袋:“没错,就前两天的事,我还试了一下老师傅做的衣服,非常合身,他可连我人都没见过呢。”

林纳海拍拍手:“二位,别讨论你们的衣服了,这老师傅的衣服怎么办啊?”

应白狸手指动了动:“林队长,你把沉师傅报案说的话给我重复一遍?”

“哦,他是这么说的,他从前在租界做了一套西洋款式的裙子……”林纳海做刑警的,有特殊的记忆方式,可以将话几乎完整地复述过来。

租界不同其他地方,在华夏本土做生意,你手艺好,就是口碑,但当时租界是西洋人的地盘,他们有自己的规矩,在他们的地盘想要开店生存下去,就得跟他们的规矩走。

沉尺明呢,手艺比较老式,多数是给那些富商权贵做衣服,但外头的日子不好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碰上了飞机大炮还打仗,他咬咬牙,拿出所有积蓄,还有靠富商推荐得来的通行证,进入了租界。

租完店面后他开了自己的成衣店,但生意一直不好,保护费也交了、报纸gg也登了,就是没什么效果,他当时差点崩溃,以为自己手艺在租界里就是不行,比不过别家的,还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

如果一直不开张,那之后肯定会饿死在租界里的。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老主顾的女儿十八岁了,过完生日就要出国留学,要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沉尺明凭借着多年的关系,拿到了可以去竞争的机会,但要跟很多洋裁缝比试,最后谁的设计更打动小姐,谁就可以给小姐制作宴会裙。

沉尺明彼时已经道心破碎,觉得自己的技术跟洋裁缝比,就是萤火与天光相争,完全就是自不量力。

他做好了落选的准备,但没想到,进去后十个洋裁缝,有九个都提出一个概念——镇店之宝。

那群洋裁缝不是说自己的手艺如何、给出什么图样,而是拿着镇店之宝的照片和画象来说。

沉尺明其实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人只介绍店里的镇店之宝?镇店之宝再好,也只有一件啊,可做衣服,应当是服务每个人,世界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是双胞胎来了,衣服想要合适,也是有细微差别的。

当时无法理解,沉尺明尊重自己的职业操守,还是认真地给小姐设计了洋裙,本以为他没戏,却是他胜出了。

因为小姐很喜欢他做的荷叶边裙摆还有花瓣袖子的洋裙,那是小姐从没见过的款式,到时候一定能惊艳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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