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尖叫的人是四楼的普通游客,是个青年,他已经软在地上怎么扶都站不起来了。
这山上还能有普通游客也是离奇,突然出了人命,一时间旅馆里都人心惶惶的,只有开店的老头老太还在厨房里忙活一无所知,陈眠说他们两个耳背还反应迟钝,当面说话他们两个都听不太清,别说隔着几层楼了。
出了事,屋内的人就都出来了,包括住在三楼的猎宝人以及四楼的另外一伙人,至今还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应白狸让陈眠去安抚二楼的伙伴,他们都年轻,陈眠算长辈,他过去安抚比较合适,她则带着封华墨往上走,上到三楼就跟全都一脸惊恐的猎宝人打了个照面。
封华墨觉得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了?”
都是亡命之徒了,应该不会害怕这种场景才对啊。
魁老大没吭声,旁边的女猎宝人颤斗着抬手:“他、他、他是我们丢在林子里的队员……”
听到这话,应白狸也回头看向他们:“丢的队员?哪一次丢的?”
途中他们丢了好几次队员,祭台前、祭台时、祭台后、遇见陈眠等人后,一共四次,他们自己没说准确丢了几个,但想来人数不会少
女猎宝人声音都在发抖:“是后来追杀我们的,我记得他,他当时被树根绊倒,脑袋在树干上撞了一下,就这样撞折了!”
“听你这意思,他是追着你们来到这的?可为什么他被人卡在这了?”应白狸又疑惑地抬头打量这尸体。
尸体如果不是常规死法,一般都有其意义,是他自己用这样的方式死亡,还是有人故意将他摆在这呢?
而且从尸体脖子处的断裂情况来看,说不准他是在山里撞到树干时就死掉了, 来到这里的,未必是他本人,而是被什么东西带到了这里来。
不过尸体总摆在这也不是办法,应白狸想了想,说:“要不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
魁老大并不赞同,他们干的就不是干净活,哪里能报警,但还不等他开口,封华墨就先无奈地说:“这里没有电话,昨天你出门后我问过陈眠了,说是山路不好走,电话线在二十年前就被弄断了,现在有电,还得多亏了民国时在地下埋的电线比较深,而且时灵时不灵。”
这旅馆老旧却有一种富贵感,有一种非常割裂的感觉,可想到民国时有些富贵人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房子存活到现在,出现这样的感觉倒也不奇怪。
要想报警,得先下山,而且以现在山路的情况,警察不知道能不能准确找到旅馆,别等他们到的时候,尸体都被这雨泡浮囊了。
应白狸看着那尸体说:“也不能就让尸体一直挂在这吧?血流得一地都是,而且会吓到楼下的两个老人。”
这现场也没什么人会处理尸体,何况猎宝人这边不愿意动,不敢靠近,楼上的人没表示,普通旅客被吓到了,准备离开。
死了人的地方都被人忌讳,普通旅客一时间冒雨都要走,纷纷离开,这旅馆是收一天的钱住一天,旅客们收拾了东西,将钥匙放在柜台就匆匆走进雨中,很快没了身影。
尸体的血已经流到二楼,很快就会流到一楼去,老头老太就算再老眼昏花,也能看见。
猎宝人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们不愿意在外面多待,怕还有祭台上的其他尸体追过来杀了他们。
封华墨陪着应白狸往二楼走,他小声问:“现在怎么办?出了人命,我们应该出去报警,可人有点多,进山或许会很危险。”
“再看看吧,如果是有什么特殊的影响,我解决掉就好了。”应白狸拍拍封华墨的手,让他放心。
“我倒不是怕这个,我是担心有人背后使坏,狸狸,我知道你可以自保,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口中的话,未必是真的。”封华墨举着包裹成猪蹄的手指了指上面。
目前经过陈眠验证的,只有最后一个丢失的队员,并且陈眠也说,这山里藏的东西可能有求雨铃,但不一定是他看见的东西,说明还有别的。
陈眠本身也不是顶尖鉴宝人,那他能看到的东西,别的鉴宝人难道看不到吗?
鉴宝人卖的就是消息,说谎的话,别人下次就不跟你买了,他们这行本质上卖的是信息,信息只有保真,才有回头客,所以封华墨思来想去,说谎的,九成九是魁老大这伙猎宝人。
应白狸微微点头:“我明白,会防备他们的,现在先去看看其他人怎么样。”
经过昨天的遭遇,陈山河他们精神状态并不好,老吴也给他们看过了,说是遭了音波攻击,这种手段不算特殊,无论是华夏古代,还是现代,都有雏形,不过这种攻击方式条件苛刻,而且范围不能大。
想来应该是当时他们已经被引入布置好的音波陷阱中才会中招。
陈山河、王元青和麻松都是普通人,应白狸当时诊断没事,是对比健壮年轻人来说的,他们三个体质较封华墨还差一些,睡了一晚上也还头晕眼花的。
早上的场景大家都看到了,现下都挤在陈眠的房间里会合。
王元青第一次正经看见尸体,有些害怕,紧紧抱着张正炎的手臂,麻松则抱着另外一只。
陈山河更相信陈眠,就挤着自己的小叔坐。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会有死尸?”陈山河惊恐地问。
“我也不清楚,应小姐,刚才你们过去看,有发现什么吗?”陈眠问应白狸。
刚才二楼的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看,都从楼梯口看到了那惨状,几个孩子都吓得走不动了,只能被陈眠一行人拉回去。
应白狸点点头:“我听猎宝人说,尸体是他们队伍里的人,但应该在林子里就死掉了,是祭台上没死成,跑出来追他们的人之一。”
关于祭台、猎宝人的事,还得简单说一遍给张正炎他们听,他们已经见一路鬼了,除了陈山河,还算能接受。
王元青竟然是松了口气:“不是人杀人就好,现在鬼见多了,我觉得人杀人,比鬼杀人都可怕。”
其他人奇怪地看过去,没想到她的想法如此奇怪。
注意到大家的眼神,王元青有点心虚地解释:“你们想啊,如果是旅馆里的人杀人,那我们不知道凶手在哪里,又是谁,为什么要杀人,可如果是鬼,那是不是只要我们不触犯鬼的禁忌,就不会被杀了?”
目前的信息来看,禁忌还是比较好确认的,就是猎宝人口中的祭台。
他们这些人都没去过祭台,现在应该暂时安全。
陈眠微微点头:“这姑娘说得还挺有道理,我们是前几天进山的,但在跟老吴你们会合之前,我自己来过,当时很安全,所以我才绘制了比较准确的地图,这禁忌是什么,一时间也不好说,不过我们注意一点,应该是能避免的。”
“会跟人数有关吗?”张正炎忽然出声,“你一个人没事,白狸一个人走动也没事,虽然有白狸能力比较强的缘故,但我看,楼上也住了一些散客,他们能安全进出,会不会也是因为人数比较少?”
现在就算开放了,能在路上随意行走并且出来游玩的,多数是家中有钱的孩子,人数不多,无法找到太多小伙伴,基本上都是单独入住。
陈眠陷入沉思:“人数禁忌?我只在墓里听说过这种禁忌,有些墓地会设置重量机关,超过多少人或者多少斤就会激活杀人,将盗墓贼都杀死在墓穴里,这一片林子,限制人数做什么?”
不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楼下响了铃铛声。
听见这个动静,张正炎他们吓一激灵,以为又出事了。
陈眠赶忙解释:“没事没事,这是旅馆的铃声,老一点的店都用这样的方式来叫客人,不同的铃声还有不同的意思,刚才的铃声是说饭准备好了,可以下去吃早饭,你们要下去吃吗?”
楼梯那挂着个死人,张正炎他们不太想下去,可也不敢单独躲在楼上,于是决定一起下楼吃饭。
到了楼梯口,刚好跟另外两伙人碰上,猎宝人这边不太平静,另外一伙人依旧安静得象影子一样,仿佛没看见楼梯上的尸体,目不斜视且神情平和。
互相都没说话,甚至算得上礼让,陈眠先带人下到一楼,老太太跟老头在窗边的小桌子上喝粥,搭配着一些咸菜。
看到他们下来,老太含糊地说:“饭在厨房里,可以自己去拿。”
毕竟是老人,也没几个不要脸的客人还想着让他们服侍。
大家按照昨天的位置坐下,但心态大有不同。
今天似乎比昨天更冷一点,屋内同样烧着火,却总觉得阴风阵阵,下来后陈山河跟王元青一直搓着手,显然觉得温度低了。
陈眠说:“我跟康襄去拿吃的,这山里也没什么能吃的东西,都将就吃吧,没办法挑剔。”
随后陈眠和康襄起身去了厨房,姜藿则去找了热水,倒给最弱的陈山河和王元青,问他们:“是不是冷了?下次要去山里玩,记得得穿厚一点,山里温度都低,至少会比外面低几度的样子,这里还一直下雨,更冷了。”
所以这旅馆里才一直烧着柴,祛湿保暖用的,不过旅馆比较大,并不能每个地方都烧到,只有大堂里过于空旷,才需要放着个壁炉在烧,而且这旅馆做了西式的壁炉渠道,只要楼下一直在烧火,暖气是可以通向其他楼层的,不过没大堂这么暖和就是了。
现在壁炉都没办法让普通人完全驱寒,想来外面的温度肯定更低,还下着雨,保不准出去没一会儿,人就会被冻失温。
陈山河和王元青拿了茶缸暖手,小声说着谢谢。
没一会儿陈眠和康襄端着饭菜出来,只有很稀的粥和一些咸菜,但厨房里熬了一大锅,能管上他们所有人吃一顿。
吃饭时旁边有人,他们就没多说什么,猎宝人不知嘴里几句真话,旁边的另外一伙看不出深浅,只能沉默以对。
一时间大堂里就剩下吃饭的动静,吃到一半,隔壁桌的猎宝人突然骂了起来。
“奶奶的,这都什么东西,是人吃的吗?吃这些东西能撑到中午啊?”说完,这猎宝人就冲着老头老太过去了,而且一把就把两个老人的桌子给掀了。
陈眠立刻冲过去制止:“你干什么?他们一把年纪了,你为难他们有用啊?”
猎宝人直接把陈眠推开:“老子要吃东西!昨天就喝这清汤寡水的,今天还喝?你们一群小白脸能喝,我可扛不住,没饭吃,大家饿死在这吗?那还不如死林子里呢!”
魁老大这时开口:“行了,别闹了,这地方能有什么吃的?管我们一顿饭不错了。”
“还有你,都怪你说来找什么宝物,不是说跟着你能吃香的喝辣的吗?结果死了这么多兄弟,楼上还挂一个,你吃得下去啊?”猎宝人脑袋一转,连魁老大都开始骂。
顿时魁老大的脸色难看起来,却无法反驳。
猎宝人不想跟他们浪费时间,一把提起老太太,怒吼:“告诉我,粮食才哪?你们不做,我就自己做!我要吃的!我要饭和肉!”
老太十分惊恐,旁边的老头在旁边手足无措,被他提着,老太本就嘶哑的嗓子说不出话来,老头哽咽着说:“在、地窖,在地窖。”
“地窖在哪?”猎宝人摇晃老太。
“带你去,带你去……”老头老泪纵横,拉着猎宝人的袖子,希望他放人。
好在猎宝人只要吃的,还没杀人,便跟着老头去了地窖,大堂里又只剩下老太太的咳嗽声。
应白狸扫了一眼老太太,没吭声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那猎宝人兴高采烈地回来,嘴上还骂骂咧咧的:“死老头子,这么多吃的也不拿出来,不打不听话,早拿出来不就没事了?”
猎宝人狂笑着进了厨房,等大家已经吃过早饭了,厨房里居然飘出来很浓郁的肉香,那味道,在没有食物的荒野逆旅中,简直是无法抵抗的诱惑,尤其是浑身都觉得冷的陈山河跟王元青,他们两个无意识地缓缓起身。
应白狸直接说:“陈眠、炎炎,把他们两个按下来。”
陈眠跟张正炎的动作非常快,给陈山河和王元青按一激灵,他们两个还有点恍惚。
“好香啊……象在家里,我妈妈亲手烤的羊腿。”王元青轻声嘀咕。
“好想吃,是家里把子肉的味道……”陈山河则嘀咕另外一种描述。
同桌的人听见这个说法,顿时毛骨悚然,都是肉,不可能出现两种不同的味道,在场除了应白狸和张正炎不受影响,其他人多少都闻到了味道,陈眠这行人更是见过各种危险的情况,当即警剔起来,意识到这味道不对劲。
麻松昨天起就有点感冒,他鼻塞,闻不见,原本还有点羡慕,现在只剩庆幸,庆幸他感冒了闻不到。
封华墨则是因为靠在应白狸身边,只要不离应白狸太远,应白狸就是他天然的镇静剂,不会被诱惑。
陈眠压低声音:“这不对啊,我们要不要先上楼躲一躲?”
应白狸摇头:“不能躲,躲了怎么知道有些人怎么死的?”
早上也就一些白粥咸菜,很容易就能吃完,但他们没敢收拾东西,等老太收拾好了窗边,再招呼老太来帮忙拿走碗筷的,现在估计就只有她敢进出厨房了。
味道的不对,隔壁两桌应该也反应过来了,何况刚才应白狸让人按住两个年轻人的声音并不小,就算一开始被诱惑,他们也能反应过来。
猎宝人那边传来了很响的肚子叫,他们都是干体力活的,每天消耗很大,吃这点东西确实扛不住,不闻到还好,现在这味道飘来,每个人闻到的,都是此刻自己最想吃到东西的味道,难以抵抗诱惑。
又过了十来分钟,猎宝人终于出来了,他端着一大盆红烧肉出来,还有晶莹剔透的米饭,他到桌上哈哈大笑:“别说我对你们不好,我多煮了一点,分给你们吃,跟着魁老大有什么用啊?你们不如跟我,这才叫有肉吃!”
从肉眼看,那盆里确实是红烧肉,色泽晶莹铮亮,肥瘦相间,香味浓郁,可以称得上色香味俱全,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口水要下来了。
陈眠这边的人看得太专注,有些难以控制地往那边伸脑袋,应白狸突然重重地将茶缸砸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这响声就象警铃一样,直接把桌上的人打了个激灵,他们猛然回神,惊愕且心有馀悸地坐回来,随后用感激的眼神看向应白狸。
老吴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对着应白狸说出感慨:“小姑娘道心修得稳啊,难怪陈眠会想带上你。”
要不是陈眠先见之明,此行他们必然要折在这了。
应白狸微微抬眼,没说话,因为在她眼中,完全不是他们看到的样子。
从香味飘出来之前,应白狸就先闻到了一股很腥的味道,与海鲜河鲜的腥味不同,那是另外一种腥味,但应白狸本身不爱吃肉,她一时间很难辨别到底是什么东西。
等到猎宝人去厨房煮饭了,其他人闻到各种各样的肉香,但应白狸闻到的是一种没处理过的腥肉水煮味,这味道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也是这么做饭的,做出来的东西她自己吃倒还好,别人吃当场就得进医院。
猎宝人端了东西出来,应白狸看到的也是一锅乱七八糟的水煮肉,放了很多调料,红油糊在一起,里面的肉看起来并不是五花肉,型状看起来比较象封华墨给她做过的酸菜鱼片,但没那么紧实,而且有点碎,筷子一夹就断掉。
应白狸想了好一会儿,看到猎宝人吐骨头,她才想起来,那似乎是蛇肉。
华夏有蛇治皮肤病的偏方,这办法其实很管用,小孩见风起包了、莫名长很大一片奇怪的肿包了,又痒又疼的话,买蛇回来煮一顿吃就好了,而且完全可以跟老母鸡一起炖很好喝的汤,少有这样可以好吃又管用的偏方。
南方空气潮湿,很多小孩到了身体敏感的岁数,都会起奇怪的包,像被很毒的蚊子咬出来的,但实际上是一种对风敏感、本身体质不太行造成的结果,吃蛇算是本地偏方,许多老人都知道。
曾有不懂的夫妻带着这样的孩子去找应白狸的养母,因为是当地比较普遍的病,养母在山上给他们抓了条草花蛇,让他们回去做好给孩子喂点肉或者汤就能痊愈。
应白狸因此见过如何做蛇,现在猎宝人盆里的,就是蛇肉,细散、贴合脆弱蛇骨,还有纹路诡异的皮。
不过那蛇肉看厚度,应该是有些年头了,这种蛇怎么会被两个老人打死藏在地窖里?
其他猎宝人本来也忍不住要吃的,应白狸动静太大,给他们也吓醒了,于是纷纷推脱说不吃,说自己刚才已经喝米汤喝饱了。
做肉的猎宝人冷笑一声,说:“你们不就是怕魁老大吗?无所谓,大不了下了山分道扬镳,你们就继续陪他饿着吧。”
说完,猎宝人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连那些调料都不放过,跟米饭混一起吃得很快。
那米饭居然是正常的,昨晚老头老太给大家都提供了糙米,现在给猎宝人用的,是很好精米,在应白狸看来,这就象一场真假混杂的皮影戏,谁是皮、谁是影,暂时分不清。
猎宝人很快自己吃完了一大盆肉和两碗米饭,他本就身材高大健壮,估计是魁老大手下很能打的队员,他吃过后拍着自己的肚皮,摇摇晃晃起身:“吃完了,你们啊,没福分,一个个的,胆小如鼠,难怪只能喝米汤,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说完,猎宝人剔着牙往楼上走,好不惬意。
隔壁桌在魁老大身边的猎宝人小声说:“老大,好象没什么事啊?”
闻言,魁老大看向应白狸,说:“可能不会那么快出事,这样,你们上去跟着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两个手下点头,悄无声息上楼,结果没一会儿就屁滚尿流地爬下来,惊呼:“蛇、蛇、蛇!楼上全是蛇!好多蛇!爬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