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了，起床了方世杰……”
这是……狄安娜的声音，方世杰挣扎着拧眉想睁眼，然而困意沉重，令他睁不开，也不想睁开眼。
“让我再睡一会儿吧，就一会儿，狄安娜。”
方世杰困意未醒的恳求着，蠕动着腰臀背过身去。
“不行！”
耳畔边传来狄安娜的厉声驳斥，他却咂吧着嘴，又睡死过去。
“哗啦”一声，方世杰身上温暖如壁炉，体贴的被子被一把掀开，清晨的凉风瞬间鱼贯全身。
方世杰无谓着，只默默蜷缩成一团。
“你难道忘了今天是你和特莱雅结婚的日子了吗？”狄安娜冷不丁的质问，象一盆凉水浇灌全身，方世杰顿时一震，瞬间困意全无。
“对啊！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完了完了，特莱雅肯定又要生气了。”
方世杰心想着，猛然睁开眼，入目是荒凉寂静的虚空，幽暗得好似深渊地窖。
“醒了。”一旁的小黑招呼一声。
“恩，醒了。”方世杰不冷不热的回应，心底感到久违的怅然若失，“原来只是梦啊。”
他低声感慨一句，扭头望向小黑问：“多久了？”
“你是问这一觉，还是这一路？”
“这一路。”
“记不清了，你的忘我剑，让我忘记时间。”小黑回应一句。
方世杰闻言沉默，他和小黑一样，因为忘我剑，忘了自己出发了多久，走了多远。
临行前的告别，不知跨越多少时光，他只感到恍如隔日。
“你的时间不多了。”小黑冷不丁的提醒一句。
“最后通谍？”方世杰神色如常的反问：“再找不到两位至高的下落，你就要杀了我？”
小黑空洞的眸子望着他，沉默了几秒：“我是说你快死了，你的生命太短。”
方世杰先是一愣，随即灵光一闪。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了永恒大陆多久，然而他的生命长度却是固定的，只要对比离开永恒大陆前的生命长度，再与当下的生命长度做减——
两万年。
方世杰已经在宇宙中流浪了两万年，如今他的生命只剩下几百年时间。
几百年听起来漫长，是凡人的几世累积。
然而放到宇宙宏观尺度上，几百年却只是一瞬须臾，哪怕只是放眼太阳系，木星上最普通的一场风暴，都能持续数个世纪。
像太阳那样的恒星更是有着百亿年寿命，更别提万亿年级的红矮星、白矮星、中子星……
也难怪小黑说方世杰就快死了。
对于他这种超脱万物的至高存在，几百年时间只是打个哈欠的功夫，拿去打盹都算不上眯一会儿。
方世杰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物种局限性让他习惯了以人类的视角丈量时间，几百年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漫长。
更何况，对他来说，活着不如死了好。
从离开永恒大陆那天起，他就做好了尸横空寂宇宙的准备。
死亡，作为生命的终极恐惧，在方世杰眼里却是一种肉体与灵魂的双重解脱。
他心中唯一的恐惧，是怕自己走得还不够远，永恒大陆逃得还不够远，仍处在至高堕落者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走吧，该上路了。”
方世杰向着一个方向而去，小黑紧跟上来，好奇的问道：“你梦见狄安娜，特莱雅，蒂娅……他们了？”
方世杰的身影顿时停住，转身冷眼看着小黑：“你窥视了我的梦？”
“没有。”小黑回应一句：“是你一直在喊他们的名字，梦了多久，就喊了多久，跟发情的猪一样。”
“……”方世杰转过身，背对小黑回应一句：“该上路了，我的时间不多。”
小黑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着什么，追上去说道：“跟我说说你和她们的故事？”
二人齐并跨越虚空，在小黑不依不饶的追问声中向着更遥远，更深处而去。
永恒大陆上的人和事，是方世杰深藏心底，遥不可及的挂念，更是支撑他一路至今的全部动力。
方世杰本不愿和小黑多说，但他终究不是个哑巴，偶尔心烦意乱也想说些心里话。
既然想说，自然也想叫人听到，否则和不说没什么区别，加之小黑又问的紧，方世杰便也偶尔会将永恒大陆上的事告诉他。
小黑听着，作为旅途中的消遣，方世杰则说着，讲着，回忆着，勉强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各取所需”。
有些回忆，之所以烙印在脑海里，本就意味着它们的弥足珍贵，而珍贵的东西总是罕见物。
一百年过去，方世杰讲了一遍又一遍自己与永恒大陆众人的爱恨纠葛，小黑也跟着听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的某一天，小黑突然语气认真的问：“方世杰，我们算朋友吗？”
方世杰闻言一愣，心头好似被泼了一盆凉水，整个人瞬间从与小黑非敌似友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两万年的孤寂迷行，麻痹了他的神经，他几乎忘记了小黑的本质，是堕落化身。
小黑这一声疑问，让方世杰感到如梦初醒的恍惚。
“不，我们不是朋友。”方世杰语气低沉下来，心脏被孤独感笼罩，密不透光。
小黑不解的问道：“我比永恒大陆上的任何人都陪伴你更久，我们为什么不算朋友？”
方世杰定定的看着他，没有多馀的解释，只有简单的立场说明：“因为我们是敌人。”
“敌人？”小黑摇了摇头：“你在我眼里不是敌人。”
“呵呵。”方世杰笑了笑，眸光一凝，死盯着小黑，眼神和声音一样冷：“哪怕在你眼里，我连成为你敌人的资格都没有，我们也依旧是敌人，死敌！”
方世杰的话，象一记突如其来的重锤，砸在小黑身上。
他不明白，不久前还在滔滔不绝讲述自身经历的方世杰，为什么会突然变了副模样。
最后，他将问题的关键归咎于方世杰对“朋友”这一身份的苛刻。
小黑因被忘我剑斩去了累赘的记忆，他对世界的认知只能从方世杰的故事里重构，而在这部分重构的认知里，朋友意味着相互扶持，抵砺前行。
小黑瞬间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同行这一路，是方世杰在帮他找至高堕落者的下落，然而他却并未帮到方世杰任何事。
单方面的付出，不足以支撑起朋友这个身份。
这或许就是方世杰不承认他“朋友”这一身份的根本原因，小黑心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