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汉抬手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懊恼。
“糊涂,我当年真是糊涂啊!”
“害得你和卿卿经历了那么多的危险。”
早知道这箱金条会给孩子们招来这么多灾祸,会让他们吃这么多苦,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把这东西留下来。
钱财再好,又怎能比得上孩子们的平安顺遂?
苏文汉抱着沉甸甸的皮箱,只觉得这箱子里装的不是金条,而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顾云骋见他这般模样,轻声劝道。
“爸,都过去了,你别多想。”
“咱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好。”
苏文汉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抬眼看向顾云骋,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感激。
“云骋,这些年委屈你们了。”
说着,他将皮箱紧紧抱进怀里,郑重其事地看向顾云骋。
“你放心,这东西我会收好的。”
“以后若是政策有松动,就留给孩子们,若是一直如此的话,我就想办法让它永远不能再见天日。”
顾云骋见自己岳父如此紧张,忙说道。
“爸,你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就当作普通用品放起来就好。”
“现在你已经平反了,不用再担心会有人来搜查了。”
苏文汉点点头:“我知道了。”
交代完金条的事情,顾云骋和苏曼卿提着行李直奔火车站,在一片晨曦中踏上了北上的行程。
由于要在火车上过夜,顾云骋特意买了两张卧铺票。
彼时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穿梭在铁轨上,车厢里挤满了乘客。
空气中混杂着汗水的味道和淡淡的煤烟味,喧闹却又充满了烟火气。
两人的卧铺在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见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
从沪城的青砖黛瓦,渐渐变成苏北平原的潦阔田野,再到华北大地的黄土丘陵。
漫长的旅途,苏曼卿全靠看书来打发时间。
他们的床位对面是几个返程的知青,正聚在一起打牌。
吵吵嚷嚷的声音让苏曼卿没办法静下心来看书。
她拿着书想出去找个清静的地方看一会儿,于是起身要往外走。
顾云骋抬眼看到后,低声问道。
“去哪?”
“对面打牌太吵,我去过道找个地方看书。”
苏曼卿把书往怀里拢了拢,轻手轻脚地走进了过道。
过道里也站着不少人,都是出来透气的。
要么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要么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苏曼卿沿着过道慢慢往前走,想找个相对空旷些的角落。
刚走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就听见一道细细碎碎、带着些迟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ii have a drea”
是英语。
苏曼卿脚步顿了顿,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在过道尽头的车窗边,靠着一个梳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姑娘。
姑娘看着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怀里紧紧捧着一本封皮都有些磨损的英语。
她的脑袋微微低着,眼神专注地落在书页上,嘴里一字一句地背诵着。
只是那发音带着浓重的乡土口音,有些单词的重音和尾音都读得偏差了些。
苏曼卿本不想打扰,可听见姑娘把“drea”读成了“德瑞姆”,尾音拖得又重又长,实在忍不住顿住了脚步。
等姑娘又磕磕绊绊地读下一句时,她尤豫了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声音放得柔和。
“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那姑娘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在地上。
看清站在面前的苏曼卿时,她眼里的惊慌还没褪去,又多了几分茫然。
“你你好?”
“有什么事吗?”
苏曼卿指了指她手里的书,温和地笑了笑。
“你刚才读的那句,‘drea’的发音应该是/dri?/,尾音轻一点,不用拖那么长。”
说着,她又放慢语速,清淅地重复了一遍。
“i have a drea”
她的发音标准流畅,语调温柔自然,比起收音机里那些播音员的发音还要纯正动听。
姑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苏曼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眨了眨眼。
“怎么了?”
“你你是外国人吗?”
姑娘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曼卿的脸上。
苏曼卿的五官继承了祖母的异域风情,眼窝比普通国人要深邃一些。
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再加之天生微卷的亚麻色秀发,确实比平常女性多了几分独特的精致。
乍一看,真有种异国他乡的韵味。
苏曼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我不是外国人,我是土生土长的华国人。”
“啊?”
姑娘更惊讶了,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可你的英语说得也太好了吧!”
“比我听过的所有收音机里的都标准!”
“而且你长得好漂亮,就象我以前在画报上看到的外国姑娘一样。”
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苏曼卿脸颊微微发热,轻声解释道。
“我祖母是外国人,所以我有一部分混血血统,”
“可能五官看着和大家不太一样。”
“至于英语,除了我祖母外,家里的其他长辈也都有留学经历,所以我在这种环境熏陶下,发音还算标准。”
“原来是这样!”
姑娘眼睛更亮了,脸上露出激动又期待的神情。
她双手紧紧攥着英语书,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忐忑。
“那那我能向你请教英语吗?”
“我叫徐长缨,是下乡知青,这次请假回城是想备战高考的。”
“其他方面还好说,就是英语这块一直是我的弱项。”
“身边人的英语水平都跟我差不多,没人教,只能自己瞎琢磨。”
看着姑娘眼里的期盼,苏曼卿实在不忍心拒绝,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不过我也有好多年没系统地接触英语了,很多语法和词汇可能都生疏了,只能帮你纠正纠正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