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集团顶层的办公室，窗外依旧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但许昊的心绪却还带着几分从金陵和片场带回的余波。
他松了松领口，刚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准备处理一下积压的文件，那部保密手机的屏幕便亮了起来，是高杰。
许昊接起电话，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许先生，关于王永红及其关联公司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高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
“目标人物王永红，是‘中弘股份’的实际控制人和董事长。这家公司去年通过借壳方式在a股上市，目前主营业务集中在房地产，在京郊、河北以及东北有几个大型住宅和商业地产项目。另外，他在江西等地还投资了几个矿产勘探和开发项目，规模不大，但手续看起来基本齐全。”
许昊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过。
“我们的人通过公开资料和有限的非公开渠道，对中弘股份上市以来的财报、重大公告、项目进展进行了初步分析。从表面看，公司资产负债率在同行中属于偏高水平，但尚未突破警戒线；现金流确实紧张，几个大盘项目销售回款不及预期，存在借新还旧的情况，但这在激进扩张的民营房企中不算罕见。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可供立即举报或引发监管强力介入的重大违法违规硬证据，比如明显的虚假交易、巨额资金挪用、或者涉及非法集资的确凿合同与流水。”
许昊听完，沉默了。
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但他的心却微微下沉。
这就是重生的局限之一——他知道一个大概率会发生的未来惨剧，知道王永红及其关联方可能造成的巨大社会危害，但在惨剧的引信尚未点燃、或者说尚未被他的人找到之前，他缺乏直接干预的合法抓手。
王永红现在或许只是在危险的边缘游走，资金链紧绷，可能已经开始构思一些非常规的“融资”手段，但具体的、足以定罪的行动可能还未展开，或者隐藏得极深。
他现在去举报什么？
举报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可能未来会犯罪？
那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更棘手的是，中弘股份是上市公司，牵扯到无数中小股民。
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就轻举妄动，引发股价剧烈波动甚至崩盘，造成的连锁反应和舆论压力，即便是许昊也需要谨慎权衡。
那些潜在的受害家庭是未来的，而眼前的股民损失却是立即的。
“许先生？”
高杰在电话那头等待指示。
“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调查记录存档，保持最低限度的关注即可，不必再投入更多资源深挖，尤其不要引起对方警觉。”
他不能为了一个尚未发生的、且自己无法直接阻止的悲剧，过早地消耗资源和暴露关注点，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他能做的，或许只有等待，以及……昨晚对韩熙庭的顺手拉一把。
希望这些微小的干预，能像蝴蝶翅膀，在未来产生一些未知的变数。
“我明白了。”
高杰没有多问，直接应下。
“赖小民那边呢？有什么进展？”
许昊转换了话题，这个目标更明确，威胁更直接，而且已经发生了具体的侵害行为，动用的反击资源也名正言顺。
提到赖小民，高杰的语气明显沉凝了一些：
“有突破。我们锁定了他的一个情妇，叫李薇，三十岁左右，原本是某地方电视台的主持人，跟了赖小民四五年了，在京郊有一套赖小民给她买的别墅，平时生活奢侈，但行事相对低调。”
“说下去。”
“我们监控到，这个李薇大概半年前，在一次私人聚会中认识了一个做艺术品投资的年轻男人，姓赵。两人偷偷好上了，李薇似乎动了真情，甚至用赖小民给她的钱，暗中支持这个赵某的投资生意和挥霍。”
“赖小民那边应该也有所察觉，派了人暗中监视李薇。但我们的人更先一步，拿到了关键东西。”
“什么东西？”
“一笔两亿人民币的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
“时间在今年年初。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层层穿透后，最终指向国内一家与赖小民职权范围有密切关联的金融租赁公司的一笔异常资产处置收益。收款方是李薇母亲名义开设的一个隐蔽的境内账户，但实际上由李薇控制。我们查了那家金融租赁公司当时的项目，存在明显的利益输送和违规操作嫌疑，评估损失远超两亿。”
许昊眼中寒光一闪。
情妇，受贿，利益输送……这是一条非常经典的腐败链条。
而且，情妇有了外遇，这本身就意味着这个链条上出现了最脆弱的裂痕。
“那个赵某，知道李薇的钱从哪里来吗？”
许昊问。
“应该知道一些，但知道得不全。李薇对他很迷恋，炫耀过自己‘上面有人’，钱来得容易，但具体细节估计没敢多说。不过，这个赵某本身也不是省油的灯，赌性很重，李薇给他的钱，他投资艺术品亏损大半，剩下的也挥霍得差不多了，最近又在变着法向李薇要钱。”
“赖小民那边监视的人，应该也掌握了李薇出轨的一些证据，但似乎还在观望，没有立刻发作。可能是在权衡，或者想放长线钓大鱼，把奸夫淫妇连同他们可能掌握的自己的把柄一锅端？”
许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贪官、不忠的情妇、贪婪的姘头……真是标准的狗血剧素材，却也往往是突破腐败堡垒的最佳切入点。
李薇作为经手人，直接掌握着受贿证据，而且现在陷入了感情和金钱的双重危机，对赖小民又心怀恐惧，这正是最容易被攻破的时候。
“那个赵某，能接触吗？”
许昊问。
“可以。他最近因为钱的事很焦躁，经常出入一些高消费场所装阔，实则外强中干。我们的人已经设计了一次‘偶遇’，初步建立了联系。”
高杰回答。
“很好。”
“不要直接接触李薇，风险太大，容易惊动赖小民。从这个赵某入手。他不是缺钱吗？不是赌性重吗？给他设个局，让他欠下一笔他绝对还不起、又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债务。逼他去找李薇要钱，要不到，就狗急跳墙。”
“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让我们的人以‘债主’或‘可以提供帮助的朋友’的身份出现，点拨他一下——他女朋友李薇背后那个‘上面的人’，才是真正的金矿。教他怎么从李薇那里，套出更多关于那笔钱、以及给钱那个‘上面的人’的信息。录音、录像、书面记录，什么都可以。告诉他，拿到了有用的东西，债务可以勾销，还能有一大笔报酬。”
高杰在电话那头听得暗暗心惊。
许先生这是要利用人性的贪婪和恐惧，层层递进，从最外围的姘头入手，撬开情妇的嘴，最终直指赖小民的核心罪证。
手段老辣，精准打击弱点。
“赖小民那边监视李薇的人，我们暂时不要惊动，但要想办法掌握他们的动向。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偶然’发现赵某在打探赖小民的事情，加剧赖小民对李薇的猜忌和不耐烦，逼迫他可能采取更极端的控制或灭口手段……那样，李薇为了自保，反而可能更容易倒向我们。”
许昊补充道，将整个计划推向更险峻也更有效的方向。
“明白！”
“我会安排最得力、最谨慎的人去执行，确保每个环节都干净，不会追溯到我们身上。”
“嗯。注意安全，进度随时报我。”
许昊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璀璨的城市阳光，面庞隐在办公室内部的阴影中，眼神锐利如刀。
王永红那边，是未燃的火，他暂时只能保持距离，静观其变。
但赖小民这边，是已经显现的毒疮，必须用最精准也最无情的手段，将其连根剜除。
这不仅是为了给王楚然讨回公道，更是为了斩断一只可能在未来对昊天集团造成更大伤害的贪婪之手，也是为了……在他不断扩张的帝国疆域周围，清理掉一些碍眼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