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座机和私人手机,在下午的几个小时里,轮番响起,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
铃声的每一次震颤,都像某种无形的角力在试图渗透进来。
许昊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有些是隐约知道名号的人物,有些是通过几层关系辗转递话的中间人,有些甚至是平日有些交情、此刻却来做说客的“朋友”。
他接起其中一些,语气始终平静,内容却如出一辙:
“李总,情况你恐怕了解得不全面。是我的妹妹在学校被骚扰、被威胁,现在对方想用‘私了’来解决。这不是钱或条件的问题,是原则问题。”
“王局,感谢关心。但这件事,法律会给一个公正的交代。我们应当相信法律,不是吗?”
“赵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如果今天因为对方父亲是谁就退让,那明天,是不是任何一个有背景的人都可以随意欺负普通人而不用付出代价?这个头,我不能开。”
他的回应冷静、清晰,将每一个试图和稀泥或施压的来电,都稳稳地挡了回去,同时将事件的核心矛盾,权势对公正的侵蚀点明。
电话那头的人,有的讪讪挂断,有的还想再劝,却在许昊那不容置疑的平淡语气中败下阵来。
安部长的回电是在下午三点多打来的。他的语气严肃,带着关切,但并非劝解。
“小许,我听说了一点学校那边的事情。”
安部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具体倾向,
“赖小民的儿子?”
“是。”
许昊没有隐瞒,
“骚扰未遂,情节恶劣。学校方面处理失当,试图颠倒黑白。”
安部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
“赖小民这个人……工作上接触过几次,能力是有的,做事也算有魄力。他分管的那一摊子,这几年成绩看得见。”
许昊明白安部长的意思。
这是在提醒他,对方并非徒有虚名的草包,而是握有实权、且有政绩在身的重量级人物。
动这样的人,尤其是因为“子女教育不当”这类看似可大可小的事情,阻力会超乎想象,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反噬。
“安叔,”
许昊换了称呼,语气尊重,但立场没有丝毫动摇,
“能力或许有,但家风不正,纵子行凶,事后还想利用权势压人。这样的干部,能力越大,位置越关键,可能造成的危害也越大。今天他儿子敢在学校里做这种事,明天他本人会不会在更重要的位置上,做出更出格的事?”
安部长没有立刻回应。
他能听出许昊话里的决绝,以及那种超越具体事件的、近乎冰冷的审视。
“你有把握?”
安部长最终问道,话里的含义很深。
不仅仅是问对这件事的把握,更是问对“动”赖小民这个人的把握。
许昊不能告诉他,自己把握的根源是对未来十余年脉络的清晰认知。
他只能说:
“一周之内,我会给您一些关于赖小民本人,可能涉及更严重问题的初步材料。至于今天这件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让步。王楚然那孩子叫我一声哥,我就得护她周全,更要还她清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是安部长恢复沉稳的声音:
“我明白了。你自己掌握分寸,材料……谨慎些。”
没有劝解,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许昊如何能在一周内拿到“更严重问题”的材料。
这是一种基于长期合作与观察建立起的信任,也是一种置身事外的默许。
“谢谢安叔。”
许昊道。
挂了电话,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墙上的古董挂钟指向下午五点,那些纷至沓来的说情电话,终于像退潮般止息。
对方大约也终于认清,通过常规的“人情世故”施压,在许昊这里完全行不通。
许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将手机调成静音,丢在桌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夕阳给西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短暂的安静,往往是更大风暴来临的前兆。
赖小民那边直接施压无效,接下来,恐怕会尝试其他手段。
舆论?
行政干预?
或者更下作的方式?
他眼神微冷。
无论对方出什么招,他接着便是。
六点整,许昊下楼。
一楼的大客厅里灯火通明,温暖的光线驱散了傍晚的微凉。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花果茶的甜香。
巨大的沙发区,几个女人或坐或倚,正轻声说着话。
王楚然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套曼曼的干净家居服,浅米色的棉质长袖长裤,衬得她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更显小巧。
头发被沈念用干发巾细心擦过,半干地披在肩头。
她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蜷在沙发一角,虽然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神色间的惊惶和恐惧已经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松弛,以及被温暖包围的安心感。
曼曼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正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赖在她怀里玩玩具的许诺。
沈念挨着王楚然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时不时递到她嘴边,柔声劝她喝一点。
陈冰和甜甜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陈冰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似乎是想逗王楚然开心,甜甜则含着笑,偶尔补充两句。
许昊脚步放轻,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昊哥下来了。”
眼尖的沈念最先看到,笑着招呼。
几个女人都抬起头看过来。
王楚然也立刻坐直了身体,看向许昊的眼神里,依赖、感激、还有一丝残余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聊什么呢?”
许昊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长沙发空着的一端,离王楚然不远不近。
“在听冰冰姐讲她以前在川音读书时的趣事。”
王楚然小声回答,声音比下午时清亮了些。
“她能有什么趣事,无非是捉弄老师同学。”
许昊随口道,看向王楚然,
“感觉好点了吗?”
“嗯。”
王楚然用力点头,目光扫过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姐姐,眼眶又有点发热,
“好多了……曼曼姐,念念姐,冰冰姐,甜甜姐……都对我很好。”
她是真的感动。
出了这样的事,这些平日里接触不算特别频繁的姐姐们,没有一丝嫌弃或议论,只有真心实意的关心和呵护,让她冰冷的心一点点暖了回来。
“那就好。”
许昊语气温和,
“晚饭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我……我都行。”
王楚然没什么胃口,但不想让大家担心。
曼曼接过话头:
“炖了汤,炒了几个清淡的菜,一会儿多少喝点汤,暖暖胃。”
许昊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出王楚然虽然情绪稳定了,但眉宇间还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愁绪和忐忑。
果然,安静了几秒后,王楚然抬起头,看了看许昊,又很快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抱枕的流苏,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不安:
“哥……我……我上学……怎么办?”
这个问题终于被问了出来。
一下午,几个姐姐轮番安慰她,告诉她别怕,有许昊在,天塌不下来。
她们也隐晦地提到了那个叫赖小民的人身份很不一般。
王楚然不笨,她听得出来,许昊为了她,肯定是得罪了很大的人物。
她害怕,不是怕对方再对她做什么,而是怕因为自己,给许昊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危险。
更现实的问题是,她还要上学。
距离中考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明天还敢走进那所学校吗?
同学们会怎么看她?
老师们会怎么对她?
那个孙主任虽然被许昊吓住了,但会不会暗中使绊子?
还有那个赖峰……他会不会报复?
“上学?”
许昊看着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想继续在清华园读,就继续读。如果不想,随时可以转校,京都最好的几所中学,随便你挑。”
王楚然愣了一下,没想到许昊会给出这么轻松的两个选项。
她咬了咬嘴唇:
“我……苏老师对我很好,一直很照顾我。班里的同学……大部分也挺好的。而且马上就中考了,现在换环境,我怕……不适应,影响考试。”
她说的是实话。清华园中学毕竟是顶尖的私立中学,师资和学习氛围都很好。
班主任苏冉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今天还为她仗义执言。
临近中考突然转学,确实可能产生波动。
“那就继续在清华园读。”
许昊没有丝毫犹豫,给出了结论,
“明天我让高杰安排人接送。在学校里,不会再有人敢针对你,也不会有人再提起今天这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王楚然的眼睛,
“楚然,你记住,你不需要为做对的事而担惊受怕。该害怕、该付出代价的,是那些做错事的人。你只管安心准备中考,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他的话并不激烈,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份绝对的笃定和掌控力,却像最坚固的盾牌,将王楚然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恐惧也挡在了外面。
王楚然望着他,鼻子发酸,重重点头:
“嗯!我听哥的!”
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终于被搬开了。
她相信他,毫无保留地相信。
他说没事,就一定会没事。
“好了,既然决定了,就别再胡思乱想。”
陈冰笑着起身,
“我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咱们准备开饭。楚然,今晚就在这儿住下,明天我去送你上学。”
“对,就住这儿,房间多的是。”
曼曼也道,
“回头我让人去荷花巷把你常用的东西拿些过来。”
王楚然感激地看着她们,又看看许昊,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和安全感填满。
这个地方,这些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可以安心蜷缩的港湾。
晚饭的气氛比预想的要轻松。
大家默契地不再谈论白天的事情,聊着些日常琐事,娱乐圈的趣闻,或者孩子们成长的点滴。
王楚然起初还有些沉默,但在曼曼和沈念不断的夹菜和温柔劝慰下,也渐渐吃了些东西,脸上恢复了一点生气。
饭后,许昊去了书房处理一些必要的邮件和文件。
女人们则陪着王楚然在影音室看了部轻松的动画电影。
晚上九点多,王楚然到底经历了情绪大起大落,精神不济,被曼曼领着去客房休息了。
许昊从书房出来时,客厅里只剩下王楠楠还在,正慢慢整理着茶几上的杂物。
“楚然睡了?”
许昊问。
“嗯,曼曼姐陪着,刚睡着。”
王楠楠直起身,看向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担忧,
“昊哥,赖小民那边……真的没问题吗?我听丽蓉姐说,那人……很不简单。”
许昊走到她身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主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晕染着温暖的光圈。
“是不简单。”
他承认,
“但越是不简单,身上的破绽可能就越多,也越致命。”
他揽住王楠楠的肩膀,带着她往楼上走,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们照顾好楚然,别让她有心理负担就行。其他的,不用担心。”
王楠楠靠在他身侧,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沉稳力量,心里那点不安也渐渐平息。
她见识过这个男人创造过太多奇迹,化解过太多看似不可能化解的危机。她选择相信他。
“嗯,我们会的。”
她轻声道。
夜色渐深,西山壹号庄园归于宁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宁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只不过,在这里,在这个被许昊的意志所笼罩的港湾里,风波暂时被隔绝在外。
对王楚然而言,惊心动魄的一天结束了。
但对许昊,以及那个远在权力场另一端的赖小民而言,真正的交锋,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