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泉州的太阳毒辣依旧,哪怕是入了秋,这海边的日头也跟火炉子里刚夹出来的炭似的,烤得人心慌。
并肩王府的后院卧房里,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几缕昏黄的光晕。
“水”
床上,林凡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脑袋里更像是有个打铁铺子开张了,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昨晚那几坛子烈酒下肚时的豪迈,这会儿全变成了翻江倒海的悔恨。
话音刚落,一只温凉的玉手便托起了他的后脑勺,紧接着,温热适口的汤药递到了唇边,带着一股淡淡的葛根和陈皮的香气。
林凡闭着眼,“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那碗汤给干了。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总算是压下去了一些。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嗔怪,带着几分笑意。
林凡费劲地睁开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只见李灵儿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细致地替他擦拭嘴角的汤渍。
“灵儿啊”林凡长出了一口气,又瘫回了枕头上,“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这么多酒了,这哪是庆功,这简直是受刑。”
李灵儿白了他一眼,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这话你还是留着哄鬼去吧,昨晚是谁站在桌子上,抱着酒坛子喊‘全场买单’的?又是谁拉着陈大人非要说什么‘融资’、‘上市’、‘势必地’的胡话?”
林凡老脸一红,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上来,像幻灯片似的在脑子里闪过。
完了,好像还真说了不少胡话。
“咳咳,那是酒后狂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林凡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是吗?”李灵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昨晚还拉着我的手,说想家了,想什么电脑,想什么快乐水,还说要给咱们泉州造个盛世,夫君,你昨晚那样子,虽然看着傻,但挺让人心疼的。”
林凡心中一暖,伸手握住那只柔夷,轻轻捏了捏:“嘿,心疼啥,这盛世不是已经来了吗?只要大家伙儿日子过得好,我这头疼也值了。”
就在这温馨时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那个熟悉的大嗓门,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地响了起来。
“王爷!醒了没?下官有急事求见啊!”
是陈清泉。
林凡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老头,昨晚喝得也不比自己少,怎么精力就这么旺盛?
“进来吧,门没锁。”林凡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然后在李灵儿的搀扶下坐起身,靠在床头。
房门被推开,陈清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这老头今天的形象可不咋地,官袍虽然穿整齐了,但这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宿醉未醒,全凭着一口仙气吊着精神。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极度亢奋,手里还捏着一沓厚厚的公文。
“王爷!你昨晚说的那个什么‘房地产’,下官回去琢磨了一宿,虽然没太懂,但好像咱们现在不得不搞了啊!”陈清泉一进门就嚷嚷。
林凡揉着太阳穴:“老陈,你先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出什么事了?”
“人!全是人!”陈清泉跑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这才喘匀了气,“王爷你是不知道,自打昨儿个咱们这‘凯旋大会’一开,再加上那个‘免税三年’的消息一传出去,这四面八方的人就像是闻着腥味的猫,全往咱们泉州涌啊!”
“那些个江南的商贾,听说了咱们这儿开了海禁,还能跟洋人做生意,一个个拖家带口,拉着几百车货就来了,还有周边的流民,听说咱们打赢了,还有饭吃,也全都下山了!”
林凡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啊,有人才有劳动力,有商贾才有银子,咱们不是正愁船厂和作坊缺人手吗?”
“好事是好事,可问题是”陈清泉苦着一张脸,“咱们泉州城装不下了啊!”
“装不下?”
“可不是嘛!”陈清泉一摊手,“昨晚,就昨晚一晚上,城里的客栈,别说上房了,连柴房都被人高价包圆了!我听巡街的衙役说,有个从苏州来的绸缎商,愣是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一个百姓家的猪圈!把猪赶出去,铺上绸缎就能睡,说是只要能留在泉州,睡猪圈也认了!”
“噗——”
旁边的李灵儿没忍住,笑出了声:“五百两买个猪圈?这商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王妃你有所不知啊。”陈清泉叹气道,“现在咱们泉州那就是个聚宝盆,谁都想进来捞一把,可这城就这么大,房子就这么多,现在城里的地价,那是打着滚地往上翻,一天一个价!老百姓是高兴了,把自己家房子租出去,自己去睡大街,可那些流民咋办?”
说到这,陈清泉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那些穷苦百姓和流民,没钱住店,也没钱租房,现在都在城墙根底下,或者是城外的荒地上,随便搭个窝棚就住下了,一家老小挤在几根木头支起来的破席子里,吃喝拉撒都在那一块地界儿。”
“今儿早上我去看了看,那场面啧啧,乱得不成样子,臭气熏天不说,这要是万一谁不小心失了火,或者是闹起什么瘟疫来,咱们这刚刚到手的胜利果实,怕是就要烂在手里了!”
陈清泉越说越急:“现在城里城外乱成一锅粥,治安也开始告急,王爷,咱们得赶紧想个辙啊,要是再这么下去,不用敌人来fan,咱们自己就先乱套了!”
林凡听着陈清泉的汇报,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慢慢变得清亮起来。
他并没有像陈清泉那样焦虑,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昨晚醉酒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此刻在现实的危机面前,竟然严丝合缝地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