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的清晨,大军刚回来,城里却没有了往日的吵闹,反而特别安静。
此时,泉州府衙的后堂内。
李剑仁正在屋子里转圈,他身上穿着一身有些磨损的铠甲。
铠甲上还留着几道很深的刀痕。护心镜虽然擦得亮,但边上还是能看出打了很久的仗。
他手里提着那个有些变形的头盔,看着正在喝粥的林凡。
“老大!老大!你怎么还不动弹啊?”
李剑仁急的直挠头,“陈知府刚才派人来催了,说是城里的乡绅名流都到了,各路官员也都在醉仙楼候着了,那是给咱们摆的接风洗尘庆功宴啊,一百零八道大菜呢,听说还有从波斯来的舞娘,咱们去晚了,那菜都凉了,舞娘都跳不动了!”
林凡放下手里的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服。
这还是他在马头县当县令时穿的那件,袖口都有些起毛了,但却熨烫的平平整整。
他抬眼看了看这个大舅哥,吐出两个字:“推了。”
“啥?!”
李剑仁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手里的头盔差点掉地上,“推推了?老大,你没发烧吧?那可是全城的排面啊,咱们打了胜仗,不就是为了这一哆嗦吗?衣锦还乡,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听那帮老头子拍马屁,多爽啊!”
“爽个屁。”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神机营的士兵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他们有的在给家里的老娘买发簪,有的在给媳妇挑胭脂,还有的抱着刚见面的孩子,笑的像个傻子。
“剑仁,你过来看。”林凡指了指窗外。
李剑仁凑过去,瞅了一眼:“看啥?不就是帮弟兄们吗?一个个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弟兄们跟着咱们在海上漂了几个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扶桑人拼命,图的是什么?”林凡的声音低沉下来,“图的是我也能去吃那一百零八道大菜?图的是听那帮平日里都不拿正眼看他们的乡绅拍马屁?”
李剑仁愣住了,挠了挠头:“那那图啥?”
“图的是活着回来,抱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吃一口家里人做的热乎饭。”
林凡转过身,看着李剑仁的眼睛,“咱们要是搞什么庆功宴,全军上下还得陪着咱们演戏,还得站岗放哨,还得听那些无聊的场面话,有那功夫,让他们回家多睡个囫囵觉不好吗?”
说完,林凡走到桌案前,拿起早就写好的一张手令,递给旁边的传令兵。
“传我的命令!”
林凡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即刻起,神机营全军解散!除留守值班人员外,所有人放假一个月!带薪!赏银双倍发放!告诉他们,这一个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回家!好好陪陪爹娘媳妇!”
“是!”传令兵接过手令,猛的行了个军礼,转身飞奔而去。
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山呼海啸一样的欢呼声。
“大帅万岁!”
“回家喽!能回家抱媳妇喽!”
那欢呼声比在战场上冲锋时更响,也更真心。
李剑仁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先是可惜,跟着有点不好意思,最后也想通了。
他把头盔往桌子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抓起林凡剩下的半个馒头就啃。
“老大,还是你境界高,我刚才就是馋那口酒了,嘿嘿,其实我也想翠翠了,那我也不去什么破宴席了,我这就回后院陪翠翠去!”
“想的美。”
林凡瞥了他一眼,嘴角坏笑了一下,“弟兄们能放假,咱们当头的可不行。”
“啊?为啥?”李剑仁嘴里的馒头差点噎住。
“因为咱们还得去要债。”林凡指了指北方,“皇上的圣旨都到了,让咱们即刻进京述职,这扶桑打下来了,这么大的功劳,不得去京城跟皇上好好唠唠?再说了,咱们这一路的花销,还有给弟兄们的赏银,不得找户部那帮老抠门报销?”
“进进京?”李剑仁苦着脸,“现在就走?那我媳妇”
“灵儿和嫂子都有身孕,受不了长途赶路,这次就留在泉州养胎,有老陈照看着,出不了岔子。”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快去快回,这次咱们人少点,不带大部队,就几个核心将领,骑快马走官道,半个月就能来回。”
李剑仁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军令如山,而且这也是为了给家里挣一份长久的富贵。
他看了看身上这套铠甲,突然问道:“老大,那我要不要去换身朝服?毕竟是去见皇上。”
“不用。”
林凡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半旧的官服,目光落向远方,“就穿这身。这身铠甲上的每道痕迹都是军功章。这身旧官服,才够干净,够硬气。咱们是去述职的。皇上想看的,是咱们打胜仗的样子,不是穿金戴银的样子。”
李剑仁眼睛一亮,猛的一拍大腿:“对啊!老大说的对!老子这身铠甲,可是见过血的!穿着它去金銮殿,那是给皇上长脸!谁敢说我不体面,我就把这刀痕给他看看!”
几人也没拖延。
林凡、李剑仁,还有秦二狗、王铁锤等几名神机营的核心将领,甚至连马都没换,就骑着那一身征尘的战马,跟依依不舍的李灵儿和王翠翠告别后,离开了泉州城。
这一路,风尘仆仆。
路上没有仪仗队,也没有官员迎来送往。几人就像普通的赶路军人,日夜兼程,直奔京师。
数日后,巍峨的京城城墙已然在望。
虽然林凡想低调,但他们这几个人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还有那几匹一看就不是凡品的神骏战马,还是引得守城兵丁一阵侧目。
不过,林凡并没有在城门口纠缠,亮出腰牌,他们一路进了城,直奔皇宫。
午门外。
正值午时,阳光正烈。
林凡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守门的禁军,用力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但并没有去整理那件已经有些皱巴的官服。
李剑仁跟在后面,他的铠甲上甚至还沾着路上的泥点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高大的宫门:“老大,咱们这就进去了?不用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我这一身汗味,别把皇上熏着了。”
“熏着就熏着,这就叫风尘仆仆,也叫忠心耿耿。”林凡说道,“走,咱们去见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