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这倒是看得出来。”
江沐打量着眼前左风那卑躬屈膝之态,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轻笑:“不过,不知怎的,我竟有些怀念你先前那副桀骜不驯、有恃无恐的样子了。”
左风闻言,身子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微欠姿态,脸上谄媚的笑容分毫未减,只是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试探着问道:“那……前辈若是喜欢,晚辈……现在给您切换切换?”
语气里满是讨好,仿佛只要江沐点头,他立刻就能变回那副油滑中带着强硬的模样。
这种毫无滞涩的应对,显然是多年来在底层摸爬滚打、周旋于各路人物之间锤炼出来的。
在下位仙面对上位仙时,再怎样放低姿态、曲意逢迎都不为过,因为实力与地位的差距是实打实的鸿沟。
更何况,在左风此刻的认知里,江沐早已不是一般的上位仙,而是他无法想象、必须牢牢抱紧的参天巨树。
因此,他才会毫不尤豫地背弃了原先效命的势力,毫不尤豫地弃暗投明。
仙路争锋,本就是你死我活,为了一丝机缘便可舍命相搏。
如今,仅仅需要放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便能换来一条看似直通云宵的捷径,这买卖,怎么看都划算到了极致。
江沐闻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端起茶杯,又浅啜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左风身上:“左风,你是个聪明……仙。”
他顿了顿,似乎在查找更贴切的词:“或许此刻,你对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还处于一种无知的庆幸之中。
但我相信,日后你回顾今日,定会为你这个决定,感到发自肺腑的庆幸。”
“晚辈如今能得遇前辈,得蒙前辈不弃,收入门下,这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是晚辈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左风立刻接过话头,作势就要展开他那套炉火纯青的马屁功夫,言辞恳切,情感饱满,仿佛随时能声泪俱下。
江沐见状,立刻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打断了他即将开始的滔滔不绝:“闲话便少说。重要的是做,而不是说。
漂亮话谁都会讲,我要看的,是实打实的行动和结果。”
左风瞬间闭嘴,脸上谄媚的笑容立刻收敛,换上了一副严肃认真、洗耳恭听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番准备好的慷慨陈词从未在他肚子里打过草稿。
这种收放自如、无缝切换的本事,让江沐心中对他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
这种修士,或许论及正面搏杀的战力,在同阶中不算突出,但其心思活络、处事圆滑、懂得审时度势、且能屈能伸的特性,在某些场合,尤其是需要处理杂务、与人周旋、打探消息的时候,往往比一个只知埋头苦修、不通世故的修士更有用。
是个不错的跟班人选。
当然,前提是,要用得好,管得住。
接下来,江沐不再耽搁,带着态度已然截然不同的左风离开了纵云商会的会客间。
与一直静候在门外的唤清寒汇合后,江沐只是简单地介绍了句“这是左风,新收的随从”,并未多言。
唤清寒也只是淡淡地瞥了左风一眼,眼神无波。
左风则立刻满脸堆笑,朝着唤清寒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极低。
与纵云商会的高层略作辞别后,三人便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左风所供出的、关押江崛的地方而去。
路上,江沐直接将那一千万润玉级仙元石再次取出,随手丢给了左风。
“拿着吧,既然跟了我,这点零花石你先用着。我不差这点。”
他语气随意,仿若这些只是普通石头而已。
左风双手接住那枚装着巨款的乾坤戒,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眼框甚至微微泛红,当即就要再次表忠心,感激涕零的话语倾泻而出。
江沐摆了摆手,他便识趣地住了口,只是将戒指紧紧攥在手心,心中对江沐的壕气与气度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也没有故作矫情推辞,那样反而显得虚伪且不识抬举。
不过,他对自己的新位置定位极其清淅。
他称呼江沐为前辈,称呼唤清寒为大人。
在他想来,唤清寒能称呼江沐为“主人”,且能时刻贴身跟随,形影不离,必然是极为受信任的贴身近侍,地位远非他这新投靠的、底细还未完全摸清的“外围人员”可比。
叫一声“大人”,理所应当。
然而,江沐却皱了皱眉,道:“‘前辈’听着生分,也显老。我尚且年轻,日后便称呼我为公子即可。”
“是!公子!”
左风立刻改口,毫不尤豫。
倒是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唤清寒,那清冷妩媚的容颜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细微的不满。
在她看来,左风不过是个侥幸被江沐临时收买的假仙蝼蚁,出身低微,品行堪忧,何德何能与她并列?
哪怕只是称呼上的并列,也让她觉得无形中拉低了自己的层次。
她可是皓庭西天宫的内门天骄,真仙中的翘楚,怎能与这等鼠辈为伍?
可这个念头刚起,她心中又是一凛,随即涌起一股荒谬与自嘲。
她这是怎么了?
竟真将自己代入江沐奴婢的角色,开始计较起地位高低、身份贵贱来了?
她明明只是受制于“十万年之约,被迫屈从而已。
江沐收什么人,让谁称呼他什么,与她何干?
她只需冷眼旁观,待斩断枷锁的那一天便是。
真是可笑。
一番内心交战与自我警醒后,唤清寒那丝微不可察的不满迅速消散,重新归于平静。
三人便这样离开了繁华的皇御仙朝都城,驾驭起一件品质颇佳的飞行仙器,朝着江崛被关押的荒僻之地疾驰而去。
万朝之地在太初东天紫薇极洲虽属平庸之所,但毕竟名义上仍受仙宫律法笼罩,以“人族正道”自居,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
因此,左风口中那股从事绑架勒索的势力,无论其真正根脚来自何处,在此地行事必然不敢过于明目张胆。
他们的据点并未设在任何一座仙朝的管辖疆域之内,而是选择了一处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盘蛟山脉。
万朝之地境内,真正算得上险峻难测、少有修士深入的山脉野林,总共也就那么寥寥几片。
盘蛟山脉便是其中之一,距离皇御仙朝疆域不算太远,但因其内部环境复杂、残留着蛮荒气息,且传说有强大妖兽盘踞,寻常修士与仙朝势力都很少涉足深处。
乘坐赶路仙器,风驰电掣之下,不出半个时辰,远处天际便浮现出一片连绵起伏、气势惊人的巍峨山影。
路上闲遐,江沐也顺便询问了些关于左风自身更细致的情况。
既然已改换门庭,左风自是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的出身来历娓娓道来。
他本就是万朝之地本土出生的散修,根脚清白。
未入仙境前,家中尚有父母亲族在世,也算享受过些许天伦之乐。
然而仙凡有别,随着他修为渐深,寿元绵长,昔日的亲人故旧逐一老去、逝去。
他虽曾尽力照拂,留下些丹药功法,但无奈自身资质有限,仙路已走得极为艰难,实在无力再助更多族人踏上仙道。
待到血脉相近的直系亲属尽皆故去,与那些血脉已淡薄疏远的后辈之间,情感联系也自然渐渐断绝。
他留下一些足以让家族在当地兴旺数代的资源后,便选择了离开,做起了闲云野鹤,四处游历,寻求那缈茫的突破之机。
这其实是仙域无数底层散仙最常见的写照之一。
对于自身天赋平庸、资源匮乏的他们而言,能突破至仙境已属侥幸,想要提携族人同样成仙,难如登天。
心系红尘、牵挂亲族的,或许会选择坐镇家族,庇护其数代乃至十数代兴旺,待到熟悉的容颜尽皆化为黄土,故人故事尽皆湮灭,那份牵挂也就随着时光被自然斩断,从此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而心性本就偏向孤僻淡漠的,则更可能从一开始就选择独行,一心只求大道,不问俗缘。
显然,左风属于前者。
言谈之间,提及往事,他眼中偶有追忆与感慨闪过,那份对逝去亲情的唏嘘,倒不似完全作伪。
只是后来,自身道途受阻,困于假仙境迟迟无法突破,前路茫茫。
在这种压力下,最终没能守住底线,走上了这条的歪路。
直到今日遇见江沐,被那无法想象的财富与背景震慑,才幡然醒悟,回头是岸。
对于左风话语中那些明显带着吹捧与表功色彩的修饰之词,江沐自动过滤,只提取有用信息。
左风出身相对干净,这是好事,用起来也相对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