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都齐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暗狼老兵从邻近的“狼—03”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声音穿透了机械的喧嚣,粗粝得象砂纸摩擦,他是老疤脸,嘉尔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老兄弟。
嘉尔没回头,目光扫过属于凯恩的那一队,十辆车正缓缓转向通往石溪村和边溪子爵领外围的旧商路方向,凯恩站在他那辆指挥车的车长位上,远远地向嘉尔这边扬了扬手,厚重的头盔下看不清表情,只有动作带着骑士一贯的沉稳。
嘉尔也抬臂,拳头在护目镜前虚握了一下,算是回应,佣兵和骑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被同一根名为裂石领的绳索捆在了一起,奔向未知的战场。
“狼群,出发!”
嘉尔的声音通过车内简陋的铜管传声筒,带着金属的震颤感传遍他所率领的十辆战车,这是简易的近距离传讯设备,优点是比波讯机更简单且方便很多,缺点则是传不了多远。
没有慷慨激昂的废话,佣兵们只认行动,沉重的齿轮咬合,蒸汽活塞发出更为有力的嘶吼,履带卷起冻结的泥块和残雪,干辆装甲车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沿着黑森林南缘那道模糊的边界,碾开晨雾,向西挺进,目标是黑麦镇、穗稻城,还有沿途所有在蛮族阴影下瑟瑟发抖的人类聚落,用钢铁和蒸汽,还有那个叫“波讯机”的新玩意,编织一张预警与反击的网。
车身在冻土上剧烈颠簸,铆接的钢板缝隙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嘉尔半个身子探在炮塔外,冰冷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满是胡茬的脸颊,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护目镜后的眼睛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和两侧,黑森林的边缘如一道深黑色的、参差不齐的伤疤横亘在视野左侧,光秃秃的枝桠直刺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着尚未融化的残雪,右侧是相对开阔的荒原和起伏的丘陵,被枯黄的野草复盖,死寂一片。
蒸汽装甲车“狼—01”的驾驶舱外,嘉尔任由冰冷的晨风刮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真正的狼一样扫视着道路两侧覆雪的灌木和光秃的树林。车载波讯机的耳机挂在脖子上,里面传来规律的静电噪音和偶尔的确认信号。
“注意扇形局域,左前到右前,林子边缘到第一道矮丘,眼睛都给我瞪大点,蛮崽子可不会举着牌子告诉你他来了。”
嘉尔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通过传声筒送到每一辆车,佣兵们早已习惯了头儿这种近乎苛刻的警觉,车厢里,负责波讯机的学徒手指悬在那几个冰冷的金属旋钮和杠杆上方,紧张地盯着微微发光的共鸣场域接口指示灯,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尽管车内温度并不高。
他们已经离开裂石领二十里,进入了传统意义上的“缓冲区”——既不属于任何人类领地正式管辖,也并非蛮族常年盘踞的局域。这里的道路是旧商路的一部分,冬天罕有旅人,积雪上只有零星动物足迹和————其他痕迹。
“停车。”
嘉尔突然低声说道,声音通过车内通话管传到驾驶员耳中。
五辆装甲车组成的先导小组缓缓停下,发动机转为怠速,白色蒸汽在车尾低低喷涌,嘉尔举起观测镜一一这是在领主大人创意基础上改良过的型号,带有托普斯设计的符文透镜,在晨雾中也能保持清淅视野。
道路左侧的雪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不是鹿或野猪的蹄印,而是靴印,至少十几双,大小不一,朝着西南方向延伸。脚印边缘已经开始被新落的细雪模糊,但还没完全复盖。
“不到两小时前。”
嘉尔轻声判断着,他缩回车内,抓起波讯机的麦克风。
“狼群调用巢穴,狼—01小组位置标记七号点,发现敌踪,约十二至十五人规模,向西南移动,痕迹新鲜,请求行动许可。”
短暂的沉默后,耳机里传来诺西亚清淅但略带紧张的声音。
“巢穴收到,狼—01,评估威胁等级。”
“小队级别。”
嘉尔咧嘴笑了,那道疤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
“一顿早餐的工夫。”
“许可清除,保持通信畅通,完成后报告。”
“收到。”
嘉尔切换频道。
“所有车注意,关小锅炉,降噪,狼—02、03跟我从正面压上,狼—04、05从左侧林地迂回包抄,记住,不留活口,不留痕迹,动作要快。”
发动机的轰鸣声降低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只有压力表指针的轻微颤动显示着这些钢铁巨兽仍在呼吸。五辆车分成两股,嘉尔所在的三辆车沿着道路继续缓慢前进,另外两辆则驶下路基,碾过灌木,悄无声息地滑入左侧的树林。
命令如同冰珠砸在铁板上,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尤豫,佣兵团的骨干们瞬间动了起来,默契得如同一个人的肢体。
而那支蛮族小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了猎物。
他们正围坐在一小片林间空地里,中间燃着一堆不大的篝火,上面架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烤得半生不熟,滴下的油脂在火中啪作响,总共是十三个人,穿着杂乱的毛皮,武器随意丢在身边。
从他们放松的姿态和偶尔的大笑来看,这显然是一支执行骚扰任务的斥候队,而且刚刚完成了某次“成功”的袭击一嘉尔注意到几个人腰带上挂着新鲜的人类头皮,血迹还没完全干透。
“距离一百五十码。”
驾驶员低声报告。
嘉尔通过前观察窗看着那群浑然不觉的蛮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冷得象隆冬的冻铁,佣兵生涯二十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蛮族,人类,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一强者狩猎,弱者被食。
区别只在于,今天他有更好的牙和爪。
“狼—04、05报告就位。”
耳机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等我的信号。”
嘉尔说,然后转向机枪手。
“等会儿先打那个萨满。”
空地里有一个稍微不同的身影—比其他蛮族瘦小些,身上挂满骨头和羽毛饰品,正闭眼对着篝火念念有词,蛮族萨满,即使是最低阶的,也总是优先目标。
嘉尔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按钮。
“动手。”
三辆被点名的装甲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嘶吼,骤然加速,粗大的排气管喷出更浓的黑烟,履带卷起大片雪泥,气势汹汹地直扑西北方向那道低矮的、覆盖着枯草和裸岩的土丘,它们象三头发怒的野猪,故意弄出巨大的动静,而车顶的蒸汽速射机枪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目标。
“嗤嗤嗤嗤——!”
那不是连续的扫射,而是精准的三发点射,第一轮齐射,篝火旁三个蛮族应声倒地,胸口炸开碗口大的血洞。
第二轮,包括那个萨满在内的另外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钢珠风暴撕碎。
“敌袭——!”
剩下的蛮族终于发出惊吼,抓起武器想要散开。
但已经太晚了。
左侧林地里,狼—04和狼—05如同幽灵般出现,封死了他们的退路,车侧射击孔喷出火光,蒸汽步枪的钢珠从两个方向交叉复盖了整片空地。
嘉尔推开车门跳落车,手中的蒸汽动力战斧已经预热完毕,斧刃边缘的散热孔喷出丝丝白气,两个侥幸躲过第一轮射击的蛮族战士嚎叫着冲来,一个举着骨棒,一个挥舞着锈迹斑斑的砍刀。
“来得好!”
嘉尔狞笑着迎上去。
骨棒砸下,他不闪不避,左手的小圆盾一同样是蒸汽助力结构一猛地向上格挡。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中,骨棒应声碎裂,几乎同时,嘉尔的战斧划过一道弧线,斧刃在蒸汽助推下快得只剩残影,从那个蛮族的脖颈处掠过。
头颅飞起,鲜血喷溅。
第二个蛮族的砍刀砍向嘉尔侧腹,但只砍在了复合装甲板上,溅起几点火星,嘉尔转身,战斧横扫,直接劈开了对方的胸骨。
战斗在三十秒内结束,最后一个试图扑向装甲车履带的蛮族战士,被“狼—01”车侧面射击孔喷出的一发汽箭弹近距离轰碎了半个脑袋,污血和脑浆溅在冰冷的装甲板上,冒着丝丝热气。
荒原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蒸汽引擎低沉的喘息、装甲板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
其他蛮族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渐渐熄灭的篝火旁,雪地被染成暗红色,嘉尔甩了甩斧刃上的血,环视战场。
“检查尸体,收集有价值的物品,狼—04,把那个萨满的骨头饰品和法杖打包,哈克可能会感兴趣,撒上赫伯斯主管给的化尸粉,最晚十分钟后出发。”
而扫过一具尸体后,他蹲下身,从一个蛮族身上搜出一小块绘制着地图的兽皮,上面用血标注了几个地点和箭头。
“有意思————这些该死的家伙居然在标记袭击路线,一开始的情报不是说这些家伙纯粹是饿疯了、没有理智的怪物么?”
五分钟后,所有尸体被拖进树林深处掩埋,篝火被彻底踩灭,血迹用雪粗略掩盖,装甲车重新激活,驶离这片空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嘉尔回到车内,拿起传声筒。
“巢穴,狼—01报告。清除完成,十三人小队全歼,缴获简易地图一张,显示至少三个预定袭击目标,我们继续向黑麦镇前进。”
“收到,注意安全。”
嘉尔放下传声筒,看向手中的兽皮地图,上面的血箭头指向西边,正是黑麦镇的方向,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加速前进,我们有客人要赶在那群杂种之前通知他们。”
队伍再次启程,钢铁的车轮和履带碾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留下深色的车辙,嘉尔站在炮塔里,寒风卷着血腥味和化尸粉刺鼻的怪味扑面而来。
他望着前方更加荒凉、更加靠近黑森林边缘的丘陵地带,眼神锐利如鹰,开胃小菜结束了,他知道,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前面等着。
巨大的东境地图铺在长桌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和墨水标注着已知的蛮族活动范围、陷落的堡垒、以及“狼群”两支分队预计的路线和可能复盖的波讯机节点局域,地图中心,裂石领和磐石区被朱砂红重点圈出,象两块在蛮族黑色洪流包围下顽强燃烧的炭火。
罗曼站在桌首,背对着巨大的、镶崁着铅条玻璃的拱窗,冬日午后的惨白光线通过玻璃,在他深蓝色的领主常服上投下冷硬的光影,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上代表凯恩分队的那条向西延伸的蓝线,眉头紧锁,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托普斯和莱布尼站在右侧,面前摊开着波讯机的信号记录和测试数据,诺西亚坐在桌边,戴着耳机,面前是一台新安装的大型固定式波讯机接收设备,艾瑞克则在一旁的书桌上快速计算着什么,羽毛笔在帐本上沙沙作响。
“狼—01调用巢穴,狼—01调用巢穴。”
波讯机侧面的铜管传声筒里,突然响起嘉尔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厅的沉寂,还夹杂着背景里蒸汽引擎运转的呜呜声和风声。
“狼—01报告,遭遇战结束,清除完成,蛮族斥候小队,十三人,全灭,我方无损,消耗蜂鸟弹,汽箭弹若干,回收简易地图一张,正在按计划向第一预定节点黑麦镇外围前进,完毕。”
诺西亚立刻拿起记录板,快速地在羊皮纸上记录下关键信息。
时间、地点、战果、损耗、动向,艾瑞克则迅速在地图上代表嘉尔分队的位置旁,用笔画了一个代表“清除”的小叉,并在旁边标注了损耗数字,他的手指有些颤斗,但动作依旧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