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早,在潼关歇息了一夜的郑国望,率领数百家丁和仲荣的一千骑兵,打起旗纛和仪仗,继续往西而去。
此地已经是陕西同州,距离西安城只有两百多里,两天即到。
实际上到了这里,已经无人能阻止郑国望了。
控制了潼关,又多了一千潼关卫的骑兵跟随,郑国望声势更壮,底气更足。
她没有直接去西安城,而是直接去武关附近的蓝田大营。
三个月前,鉴于关中极其重要,为了防备南朝、西明攻略关中,郑国望将十万新军全部调入关中布防。
这十万新军叫忠勇军,都是选拔善于骑射的边地健儿,本来就是精兵苗子,加之郑国望的饷银给的大方,又亲自训练,还拨付了最好的战马和兵器,训练一年战力就已不差了。
为了组建这支忠勇军,郑国望快把边地彪悍善战的汉家健儿挑光了。她对这支新军寄予厚望,倾注了很多的心血。
她本来的计划是,等到新军变成真正的强军,就以关中为基,一路从汉中入川蜀,一路从商洛入荆襄,占据长江上游,再顺江东下,配合淮南大军的正面渡江之战。
如此两路大军齐下,才是南征的最上策。
为了执行这个大战略,她才力排众议,将忠勇军驻扎在关中。
谁知之前的布置,却为今日占据关中提供了绝佳的机会,成为她的退路。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两天后,郑国望来到了熟悉的蓝田大营。
为了以防万一,郑国望又恢复了束胸。
蓝田大营是她新建的训练大营,距离西安城不远,水陆交通便捷,便于运转粮草。还依靠武关、秦岭,北面视野开阔,不但是绝好的屯兵大营,还便于训练骑兵。
郑国望到时,发现大营周围的原野上,到处是骑兵弛骋的身影,呼啸来去。
秦岭脚下,是大片气象森严的营地,仿佛一个木石建城的巨大军城。
——
军城之外,还有很多各地来的商贩,在营地外形成了一个个街市,专门做将士的生意,看上去很是繁华。
因为忠勇军的饷银丰厚,士卒能拿到二两,又没有拖累,所以他们的生意很好做,吸引了很多关中商人,不到三个月就形成了大营街市。
不远处的军田之中,还有成千上万的军士在种植冬小麦。
没错,为了缓解关中的军粮压力,郑国望还让十万新军训练之馀进行军屯。
一方面解决部分军粮,一方面不让将士太闲。但郑国望为了鼓励将士,军田的产出全部折银,奖励给将士。
是以将士也乐的训练之馀,积极屯田。
方圆十里的大营范围,到处都是繁忙热闹的景象,生气勃勃,热火朝天。
这种勃然气象,在以前的明军中很难看到。
“好个蓝田大营!壮哉!”郑氏兄弟忍不住夸赞道,“四妹,光看这个蓝田大营,就了不得啊!”
郑国泰更是翘起大拇指,“吾妹真乃世之英雄!郑氏之龙!”
郑国瑞道:“四妹不愧是咱家的读书进士,就是不一样。不然怎么说读书明智呢。”
郑国望看着不远处刚种下的青青麦苗,心头也生长出希望的麦田,笑道:“关中之前不爱种冬小麦,每年大多只种一季。我听朱寅说过可以在关中全面推广冬小麦,这才让大军种植。”
“我这练兵之法,也是跟着朱寅学的。若是光知道读死书,哪里知道这么多?什么进士,其实百无一用。就算做官,他们大多也做不好事。”
郑氏兄弟闻言,都是有点愕然。他们是很敬仰进士相公的,可是四妹自己也是进士,语气中居然看不起进士。
郑国望看到两个兄长的表情,笑道:“实话不好听,却是真话。就说我任职过的兵部,有一百多个幕僚文吏,他们不是进士,可是他们对兵部事物的了解,却比那些进士老爷强的多。”
“缺了他们,兵部立刻就要瘫痪。可缺了进士老爷,兵部还能照常转。做事的不是官,做官的不做事。美其名曰:我是做官的人,不是做事的人。”
“依我看,这四书五经取士的规矩,应该改改了。这么一直下去,只怕不是好事。”
兄妹正闲聊之间,十几匹快马从军城般的大营中奔驰而出,距离还有十丈,马上的骑士就一起下马跪拜,一起道:“末将等不知相公驾到,未及远迎,请相公恕罪!”
这群人正是忠勇军的两个总兵和副将、参将。全部都是郑国望破格提拔的青年将领,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七八岁。
此时他们都是神色振奋,对郑国望的到来大有意外之喜。
“唐子仪,李守忠,你们都起来吧。”郑国望看到这群新军将领,心中踏实了很多。
别看这些人很年轻,可正因为年轻,又没有靠山,所以都很听话,又好培养。
“诺!”这群青年将领一起站起,一个个英气勃勃。
“相公请入营!”
“相公来了,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这些将领都很是激动,显然有话要对郑国望说。
“三个月不见,你们比以前更威风了。很好,你们没有让我失望,这蓝田大营搞得不错。将士们都还好吧?”郑国望一边寒喧,一边带人进入大营。
左营总兵唐子仪抱拳道:“末将正要写信禀报相公,军中这个月的军粮还没有及时送到。末将等人去西安城要,巡抚和镇守太监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却一直拖延。”
郑国望的神色冷了几分,“这才几个月,他们就要估故技重施喝兵血了。军粮可能被他们挪用了,当然只能拖延。此事,我一定要要个说法。哼,不喝兵血,他们就不会做官了。”
郑国望目中杀气隐隐。
刚好借助此事,杀了他们,掌控西安城!
郑国望一到,整个蓝田大营都轰动了。十万忠勇军迅速回营,以待郑国望校阅。
郑国望和以前一样,第一时间召开军议,把总以上武官全部参加。
把总级别的军官,几乎都是清一色少年。都跟随过郑国望出塞过。如贺人龙、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罗汝才等人,都是郑国望筛选出来的少年将才。
“咚咚咚!”鼓声一响,一百多个将领一起进入大营,甲衣铿锵声响成一片。
郑国望也换了一身盔甲,一如既往的端坐帅位,身后家丁侍立。
“末将拜见经略相公!”一两百个武将雷鸣般的下拜道,“给经略相公请安!”
“诸将免礼!”郑国望一挥手,“坐!”
“谢相公赐座!”诸将一声喊,这才坐在马扎上,一个个腰背笔直。
这一套规矩,郑国望也是跟朱寅学的。换了其他文官统兵,摩下武将是不能坐下的,只能奴仆一般站着。
这群年轻的不象话的武将一起坐下,全部看向他们相貌文雅俊美的郑相公,目光都很敬仰。
郑国望一个弯子都不饶,直接说道:“诸位将军,朝中出了大事,奸贼谋反,囚禁天子,毒杀太子————”
诸将听着郑国望带来的消息,无不震惊无比。
他们对高高在上的朝堂向来是既敬畏又陌生,怎么也想不到,朝中还会发生这种事。
大帐中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而又诡异起来,不少人面面相觑,目光都很茫然。
这种消息对他们的冲击实在太大了,让他们不知所措。
郑氏家丁们也都很紧张。他们担心新军将领不听四爷号令,一个个紧握刀柄,严阵以待。
“诸位兄弟!”郑国望壑然站起,“李氏大逆不道,残害忠良,倒行逆施,多行不义,迟早必败!”
“他们还要拆散新军,撤了你们这些将领!让新军将士打头阵去南方打仗!”
“蓝田大营十万新军将士,是我郑国望招募的勇士,我不能让你们白白替这些奸贼送死!”
“经略相公请示下!”唐子仪站起来,“朝廷既然不再是朝廷,那额每就听相公的!李氏的人额每一个不认识!太后也好,阁老也好,额每都不认识,我们只认识相公!”
“不错!”李守忠也站起来,“经略相公!额每米脂李家寨的党项男人,只知道相公,不知道皇上,别说太后了!相公说怎么做,额每就怎么做!”
年仅十六岁的把总高迎祥都站起来,“额只听相公的!什么李氏刘氏,额都不知道!”
诸将纷纷站起来,攘臂大呼。
“随相公诛杀奸贼!”
“相公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们拿的是相公的钱粮,我们只听相公的!”
“咱们忠的是大明,是相公,不是李氏!”
“好!”郑国望抽出腰间的岱山唐刀,狠狠劈在案上,清叱道:“这个混帐世道!连我们都容不下,不反难道等死么!”
“他们不让我们活,我们就用刀告诉他们,大明将士不可辱!”
她好看的脸蛋因为激动涨得通红,挥刀望西安一指,“拿下西安!闭关自保!你们敢不敢跟我干?!”
诸将一起跪下,雷鸣般的喝道:“愿为相公效死!”
郑国望道:“唐子仪!李守忠!”
“在!”两个总兵跨步出列,“请相公军令!”
郑国望道:“你二人率领中军一万人,跟随我去西安!其馀将士留营待命!
”
“诺!”
“贺人龙!王嘉胤!”
“在!请相公军令!”
“大营暂时交由你们代管,没有我的命令,蓝田大营不能调动一兵一卒!”
“王自用!高迎祥!”
“在!请相公令!”
“你二人率军五千人北上,驻扎龙门关,守住黄河。明日就出发!”
“诺!”
“罗汝才!你率所部三千人,增援潼关,听从韩征调遣!”
“虎大威,你率三千人,去蒲津关——”
郑国望调兵遣将,果然轻而易举就掌握了十万新军的兵权!
关中秋高气爽,故都烟火万家。
自从五年前秦王府复灭之后,西安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三分。
城中更见繁华了。
尤其是知府王士性上任以来,兴修郑国渠、八水,植树种草,禁止砍伐树林,保护上林苑,推广用便宜的煤,不许养马,整个西安府的草木也日渐丰茂,渭河的水都清了三分。
西安巡抚驻节的抚院中,陕西巡抚贾待问,正在和巡按御史馀懋衡对弈。
秋光旖旎,桂花如醉,两位大佬老神在在的下棋,浮生半日闲,好不惬意。
一对十四五岁的李生姐妹伺候在两人身后,为大老爷捏肩捶背、按腰捶腿。
虽然是秋天,可两个少女还是累的额头见汗。
“哈哈!”馀懋衡忽然弃子,“学叔兄,晚生输了,愿赌服输!”
说完一指那对姐妹花,“这对李生花,就都归学叔兄了,花蕾半开只待君采撷啊。”
“呵呵。”巡抚相公抚须而笑,“承让了,馀道长不必如此,所谓赌注乃戏言耳。晚生怎敢夺人之好?”
馀巡按笑道:“学叔兄话中有话啊,晚生之所好,难道是鲜花美人么?”
巡抚相公莞尔,扫了那对姐妹一眼,忽然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两个少女如蒙大赦,赶紧退出花厅。
等到她们一出去,贾巡抚正色道:“道长可知。蓝田大营的军粮,已经拖延至今,没有解运?”
“一直拖延也不是事啊。忠勇军是鲁国公组建的新军,是郑氏的嫡系。忠勇军要是向鲁国公告状,这克扣军饷的罪名你我都担不起。郑国望全无读书人的敦厚温良,连李铭诚都敢杀啊,此人不可理喻,不宜和他硬来。”
馀巡按皱眉道:“这些贼军汉真是混帐。怎么就不体谅地方的难处?十万人的粮草,光靠着关中,岂是那么容易的?”
“他们多等几天,就能人饿死、马掉膘?”
巡抚道:“话虽如此,可毕竟也是因为西安大小官吏有所分润,过手人人有份。即便不是哪一个人的事,也的确是延误了交割粮草的时日。”
“按说这也是小事。休说延误时日,就是不拨付粮草的营头也不在少数。可问题是,他们是忠勇军,背后有郑氏当靠山啊。如今贵妃掌权,郑国望气焰正盛,我们不能触他霉头。”
巡按拿起棋子敲了几下,眉头皱出一个川字,沉吟道:“可是军粮暂时卖给了几个大秦商,他们一时有补不起,眼下没有怎么办?”
原来,陕西官员将本应及时运到蓝田大营的粮草,三个月前卖给了商人。
因为五六月份,关中粮食最贵。商人用平价买了军粮,赚取差价。然后等到八月份粮食价格便宜了,再买回来还给官府。
这一进一出,打个时间差,就是十几万两白银的差价。大家都有好处。
可是,到了今年八月,因为镇守太监梁永勒索秦商,导致秦商没能及时还回欠陕西官仓的粮食,使得军粮短缺,至今没有解到蓝田大营。
蓝田大营快要断粮了。
馀巡按继续道:“学叔兄可以和梁太监一起发文,召忠勇营两个总兵、几个副将入城,说明官府的难处,再给点好处封口。”
“将领们不闹,谅那些士卒也只能忍一忍。横竖下个月底之前,军粮肯定就到了。这一个月,他们省着吃粮,暂时喝喝粥,怎么也对付过去了。”
他正说到这里,忽然一个幕僚走进来,对贾巡抚说道:“老爷,钦差忽然入城了,老爷和道长快去迎接吧。”
“钦差?”贾巡抚神色一凝,“眼下关中平安无事,朝廷为何突然又派了钦差?是什么钦差?哪位?”
幕僚回答:“不是别人,就是鲁国公郑国望!他是带兵来的,如今已经进城了。至于钦差名目——还不清楚。”
“他都不愿在城外等侯,直接就进城了,谁也不敢拦啊。”
贾巡抚冷哼一声,“早不来,晚不来,这个当口他来了。怕是来者不善啊。”
馀巡按也站起来,“学叔兄也不必担心。梁太监是皇上的心腹,郑国望不能怎么样,凡事有这个镇守太监顶着。”
两人换了官服,刚出了衙门,不禁吃了一惊。
因为他们居然看到,街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兵丁。
完全就是警戒的样子,如临大敌!
甚至,就连抚院、布政司衙门等官署,都被甲兵封锁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是谁的兵?鲁国公带的兵?他为何一到西安就戒备全城?
难道为了军粮之事?
至于么?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骇之色。
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