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山东,玉良山。
两军对垒!
阳光照射在战场之上,折射着金属的光亮。
五千民兵,身上的板甲队列走路,偶尔碰撞发出“咣咣”的撞击声。
他们象是一个个包裹在金属罐头里一样,前后两片板甲由螺丝拧紧,里面内衬牛皮、猪皮,骼膊、手上、腿上都有更轻一些的铁皮,关节处还有活动扣,这样一身下来有三十多斤,体力差一点的都穿不了。这五千民兵都是来自东阳府和云台府的。
这两地的原住民,生活条件都比别处要好,个个身材壮硕,此时手里还提着长矛,虽然有着身临战场的紧张感,但眸中同样有着杀敌立功的兴奋之色。
他们对于身上的板甲,身边的同伴,有着充足的信赖。
望着远处那些野猪皮,心里一点儿不带怕的!
紧紧地攥着手里长矛,不论是什么人,一矛一个窟窿眼儿。
“吴州的总兵力已经近三万人了。”
军阵后方,坡地的了望塔上,阿兰台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面。费扬古则站在他的身边说道。
“阿克敦毁掉了他们的弹药仓库后,他们接连舍弃了两道防线。
这几日进攻试探之下,他们的枪声明显变得稀稀拉拉,弹药应当已经消耗的七七八八了。
没有了弹药,在我们的铁骑之下,这些汉人就只有引颈受戮的资格!”
阿兰台手里转动着单筒望远镜,这还是缴获的敌人哨探的,自从拿到手以后,他就爱不释手。通过望远镜,看着地方军阵上,那阳光下银光闪闪的甲胄,看得他眼馋不已。
在战场上,这样的卖相,比火枪兵还要惹眼!
一想到打下东阳府以后,就能掌握炼制钢铁,制造这种板甲的技术,他心里就激动的怦怦直跳,头皮象是过电一样兴奋。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大清西路大军,已经打到了湖广,恐怕不日就要打到南京,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清廷内部,争斗非常急烈,如果他被钉在这里太久,失去了进军南京的机会,之后别说更进一步,便是现在的位子恐怕也不能保住。
阿兰台看着那些手持长枪如林的民兵,嘴角翘起:“看他们把枪兵也派出来,看得出是没有弹药了。传令下去,命巴特尔带两千轻骑兵,先去阵前再试探一番。
然后额森带兵,正面推进,今日发起总攻!
中午之前,拿下玉良山入口。
晚上,本王要拿下仁平,明天本王就要踏平卞津!”
敌人靠着火器之利,将满洲勇士挡在玉良山外已经十日有馀,这让阿兰台心里十分憋屈!
如今,终于到了打一个翻身仗的时候。
他的心里满是畅快。
牛角号响起。
两千多骑兵朝着阵前冲来。
他们化整为零,手持弯弓。
赵峥本以为他们会和前几日一样,在三四百米外,枪械射程的外围奔跑骚扰。
偶尔有武者以强弓呈四十五度角朝着天空抛射,但大多数箭矢都难以跨过这样的距离,而是落在军阵之间的荒地上。
但今日,却又有所不同,这些骑兵几乎没有在外围奔跑多久,就闯入了安国军的射界之内。安国军自然也会不惯着他们。
只是在基层军官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只有一些枪法好的士兵,仔细的端着枪,眯着眼睛,瞄准着一二百米外并没有选择冲阵,而是开始朝着这边抛射箭矢的轻骑兵。
“嘭!”
鲁飞虎几乎没用瞄准,就率先开出了第一枪。
作为军部直属狙击总队的队长,他的枪法早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对面正在张弓搭箭的骑兵,胸口顿时冒出了一朵血花,直挺挺的栽下了马来。
随着这一声枪响,周围也开始有枪声响起。
虽然枪声稀少,但近一半都能击中这些快速奔跑中的骑兵,或是骑兵胯下的马。
“看!”
了望塔上,阿兰台拿着望远镜仔细的看着远处战阵之前的动静。
见着对方那稀稀拉拉,比前几日更要稀少的枪声,笃定道:“定是吴州兵没有弹药了!
传本王命令,重步兵立即压上去!
骑兵各四千,由阿鲁、苏尔泰各领四千骑兵,攻击敌军侧翼!
巴特尔率两千骑兵留在后方,随时支持。”
“是!”
传令兵立即将命令传达下去。
紧接着,擂鼓声响起。
清军阵内各军开始运动起来。
这边刚有动作,玉良山山坡上的赵峥立即觉察。
“敌人这是要发起总攻了!”
赵峥将望远镜扔给旁边的亲兵,一拍拳头:“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
前两日,吴州卫的援军还未到的时候,他还会有所担心。
而在吴州卫到来以后,他反而和随军而来的张谦商议,不让吴州卫开枪,以扰乱敌军的决策。终于,经过数日骚扰试探,清兵终于上当了!
“张大人。”
他看向张谦,征求这位老领导和救命恩人的意见。
张谦冲着赵峥点了点头:“照着我们推演的去做便是。”
“好!”
赵峥立即命令道:“民兵护住军阵两翼和后方!
炮兵团的小炮也换成霰弹,打击敌人骑兵。
吴州卫不要开枪,诱敌深入,放清兵进入三百米范围再开枪!
狙击总队、独立团,负责狙击敌人军官、旗手、号手、鼓手。
安国军第一团、第二团负责军阵左右两翼,配合民兵打击敌军骑兵。
第三团在正面战场,在吴州卫放铳的间隙,随时补充火力。”
他迅速布置下去。
这些已经与团级军官推演过数次,此时随着命令下达,各团军官立即就反应过来,今日就要进行决战了随着大军跑步运动,迅速各就各位。那边的清军重步兵已经开始往前压了上来。
几门大炮被拉到了预定位置,董君营书着炮弹,本就不多的炮弹在前几日敌人佯攻之中,又打出去了一些,如今就剩下十几枚榴弹炮了。
而此时的清军早已经在这连日的攻防战中学精了,不象在别处打仗那样密集军阵进攻,而是松松垮垮的冲锋,这十几枚榴弹炮打下去,也很难造成很大的伤亡。
唐望山并没在这边,而是站在侧翼的炮兵阵地。
士兵正快速的将搬运过来的小炮组装起来。
这些小炮结构非常简单,是制造厂生产的迫击炮,两个普通士兵扛起来就能走。组装好以后,两个士兵配合着就能射。
因为缺乏炮弹,他这几日带人利用手榴弹制作了不少集束手榴弹,放进迫击炮里面也能发射。他望向远处,烟尘腾腾,敌人的骑兵正在绕远路。
正面战场前,吴州卫伍仁县警备营营长王大壮正端着望远镜看着漫山遍野冲锋而来的清兵。这些清兵一个个人高马大的,通过望远镜,他甚至能看到那一张张狰狞的、兴奋的,充满了杀气的脸。“哼!”
王大壮冷哼了一声。
放下望远镜,伸出拇指,计算着敌军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们手中的前装米涅步枪,有效射程在四百米左右,论射程比安国军的活门步枪还要远。因为锥形凹底的铅弹,在火药爆炸的时候就会膨胀开来,弹身能死死的咬合住枪管膛线,减少了能量的外泄,让子弹射出的距离更远!
“五百米!”
“四百米!”
王大壮觉得,以米涅步枪的射程,即便是在五百米开外就可以开枪了,还可以多射几轮。
但军令如山。
“三百五十米。”
他举起手来,摇动了一下手里红色的旗子。
“哔哔!”
警备营内各基层军官看到以后,接连吹响了口中的哨子。
哨子发出刺耳的声音中,最前排的士兵整齐划一的举起了手里的步枪,瞄准了冲刺而来的清兵。“放!”
王大壮手持旗子猛地往下一劈。
“哔哔!”
黑火药爆燃后,散出少量的烟气。
在这一瞬之间,三千多条枪在短暂的时间里,齐刷刷的打出了第一枪。
漫山遍野,偌大的战场上,正在冲锋之中,情绪在肾上腺素的分泌下,已经极度亢奋的清兵,在这一瞬间,象是被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
第一排后撤,第二排顶上。
枪声接连不断。
站在山坡上,赵峥和张谦可以更清淅的看到,在清军象是麦子一样,被一茬压着一茬割!
随着枪声的响起,战争的节奏,在迅速朝着吴州倾斜。
“还是这样打着畅快!
前些日子缺少弹药的时候,打的着实不爽。”
赵峥拍手说道。
“所以,并不是武器越先进越好。
只有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张谦心头有些感慨:“栓动步枪和活门步枪的性价比还是太低了,不象膛线步枪,造价低,子弹成本更是低廉,制造工艺简单,能迅速武装队伍,打起来不心疼,在正面战场上也能打出想要的战果!”现在想想,他都觉得安国军的发展方向是不是错的。
如今吴州卫开始扩军,在以后的战争之中,他觉得吴州卫所能打出的战果,或许还要远在安国军之上。这样一来,作为待遇最好的王牌部队,安国军的定位就有些尴尬了。
清军绕道侧翼的骑兵,还没有发现正面战场上恐怖的战况。
他们已经策马杀向吴州军阵较为薄弱的侧翼。
“昂!”
地面上布置了大量隐蔽的陷马坑,时有战马踏入碗口粗的陷马坑,在巨大的惯性冲力作用下,马腿瞬间折断,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
“轰隆!”
地雷也时不时响起,便是军马也不少被惊的乱窜,和周围马匹撞在一起。
“目标正前方,距离三百五十步,放!”
纺锤状的炮弹滑入炮口,随着“通”的一声闷响,爆射而出。
第一波榴霰弹在天上炸开,钢珠攒射。
此刻,安国军最后子弹也不再攒着,哪怕在这一战之中一口气全部打出去,也要趁着这个大好机会将这些两蓝旗的清兵彻底打残!
而在吴州战士奋勇杀敌的时候,清军后方阿兰台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战前踟蹰满志的豪言壮语言犹在耳,此时却惶急起来。
正面战场上,敌人火力集中的地方,出现了一片片死亡空白,已经开始出现小范围的溃败。“这是怎么回事!吴州兵哪里来的弹药!?”
他不可置信。
明明已经毁掉了敌人的弹药。
而且,通过哨探不断刺探、俘虏到的吴州兵,他知道自己猜测的很对,那种用黄铜制造的子弹价格昂贵,工艺复杂,安国军本就缺少弹药。
再加之阿克敦率人夜袭安国军军部,毁掉弹药库,重伤敌人主帅。大运河的哨探传回消息,这些时日始终未见吴州补给船只送来物资。
又有这几日之间不间断的试探。
他自觉已经到了总攻的时候,现在却受到迎头痛击。
“王爷!咱们中计了!先把人撤回来,再打下去怕是牺牲惨重!”
费扬古焦急道。
阿兰台看着前方步兵,虽然死伤惨重,但顶着敌人的枪林弹雨,已经冲到了一百来米的距离。部分悍勇的兵卒,甚至距离敌人只有五十来米了。
“不!只要接敌,只要贴身,敌人必然不是大清勇士的对手······”
而就在他尤豫的这片刻。
战场上却忽然出现了更大范围的溃败。
却是在大量减员的情况下,即便凶悍的鞑子兵,此时也已经被死亡浇灭了那一腔兴奋的热血。“撤!”
阿兰台站起来,怒声吼道。
鸣金收兵。
非常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在清军后方响起。
本就已经心生恐惧的清兵,此时纷纷转头朝着己方逃去。
“咚咚咚咚咚”
吴州军阵响起鼓声。
却是赵峥见到战场形势变化,立即命人擂鼓追杀。
“命令下去,追杀时注意阵型!小心敌人骑兵!”
经过这短暂的接敌,在排枪和炮火下,敌人死伤大约有一千五百人以上。
大量清兵已经被杀破了胆。
但却还没有完全失去组织,相互掩护轮退。
吴州卫以逸待劳,腿上力气未失,此时跑的飞快。不多时,就追上清兵,朝着他们扎去,剌刀见红。在吴州卫插上剌刀,发起冲锋以后,清军一支上千人的轻骑兵从后方掩杀过来。
后方炮兵团及时开炮干扰,发起冲锋的吴州卫及时放空枪膛里最后一颗子弹,将这些骑兵打退。而安国军的骑兵团,此时已经组织了起来,形成一个锋矢阵,朝着清军凿了进去。
从玉良山上看去,漫山遍野尽是奔跑的人,和倒地的尸体。
“看来,咱们能用一场大胜,来欢迎部堂大人的到来了!”
赵峥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张谦闻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