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如青釉,高天气荡。
神通幻彩照破太虚,迈足现世。一道身披白裘,腰系锦带的圆脸少年神采奕奕,那双狭眼盯着下方皎皎玉山,饶有兴致。
他毫不顾忌神通之尊,箕坐在寒云之上,一手轻甩腰间绶带,头也不回,语气慵懒地向身后两人说道:
“如何,小爷我还算目光如炬,慧眼识英吧?”
“刘白,这小妮子你舍不舍得放手,要是你愿意,我也学你们人属收一个亲传弟子。”
其身后寒云铅絮之上静静峙立着两位真人,一者白衣敞洒,风致卓然,双目顾盼间锐气尤升,一者羽帻青袍,身形飘飖,两袖之下氤氲腾腾,与脚下烟云同荡。
正是被衔蝉拖来同观的刘白与掾趸。
刘白听言,眉头微蹙,斟酌片刻,说道:
“玥青她……天赋脾性在青字辈中倒是远超同侪,只有珺青能压她一头。衔蝉你若是真有心收授,能紫府座前修持,也是她的缘法。”
“只一点,她心气甚高,又年岁不至,见人情物事皆自觉通明,实则幽房闺稚。只怕要你多多费心,不虞让她闯出祸事来。”
衔蝉听闻抚掌大笑:
“我正是看中她这一段皎白意气,和你当年颇似。你说的那个珺青我也看了,惯常的人属圆滑,我不喜欢。”
刘白无奈摇头,轻叹一句后说道:
“也罢。终究要你看得入眼,那我便唤她过来,谢师授仪。”
“不用,不用。”
那白裘妖王腾身而起,两手轻拍软裘上结附的冰晶,激起一阵清雅的松香,他笑道:
“我懒得做你们人属那一大串弯弯绕绕,况且你直将将把她唤来,反而不美。”
“我便是惜她无暇,你如此一来,师徒之谊中夹着宗族托付,她也不轻快,我也不惬意。我自去收她。”
说罢,衔蝉向前一步,挟风裹雪越出云头,坠向山间。
刘白看着远去的一片寒雪朔风,目光幽幽,脸上的微微笑意收敛,又成淡漠之态。
一旁静静歭立,未发一言的掾趸轻扫了他一眼,开口道:
“因为是个一心向道的女子?觉得不能承继你刘楚血脉。”
站在云端的白衣剑修听言收回目光,轻轻摇头,道:
“我如今也看清了,纵有一日我真的殒身无间,我这一支刘姓怕也能存续,只看兴衰罢了。”
“血脉自能流传,我也不是强求之辈。不过衔蝉所言倒是点醒我了,素日以为自己道途犹长,未着眼后嗣,及至今日,才发现难有鼎立之才,实为我刘白之过。”
掾趸上前一步,与他并肩,只道:
“大道难期,督促之功只占百一,你我能遨游太虚,何尝不是有运数恰逢。后人若是有心,自会潜心修持,若是无意,推也推不上去。”
这青袍妖王略过此节,将目光投向下方玉山,语气探求,问道:
“我看那小辈,虽还未成仙基,但周身气息沉凝,隐而不发,似玉中胞胎,却不象你族中那几道功法修成的气象。”
刘白闻言一怔,微微颔首,答道:
“前辈道行高深,眼力脱俗,不过远眺,竟能看出关窍。”
刘白这一支刘氏如今弃火德,修‘玉真’,虽然承接先祖道统,可究竟故楚倾颓时,道统离散,典籍失泆。如今手中紫府功法能修持出的神通只有‘道合真’、‘青玉崖’、‘间道锦’三道。
可如今刘玥青周身气息却能以小见大,与这三道神通都不相类。
只见刘白接着言道:
“玥青修持功法名为《白首叩庭经》,是当年湖上蒋家受元府所赐。元府避世后,那蒋家宗脉不兴,被外戚共谋,以枝夺干,诸家分食。”
刘白说到此处,眼底隐现一抹忧虑,但很快平复,继续道:
“那时我刘家正有神通驻世,偶从那诸家外戚手中得了一份拓印的残卷,只可惜所载采气之法在当年已然无法成行,先辈便无缘得见。”
“数百载时移世易,此卷一直束之高阁。后来上元真君登位,‘玉真’复现,天下玉石大盛。我便想到此经,将之取出,可惜采气繁复,需砺玉建庭,千万人同修同住。”
“玉岭清净,人烟稀少。我便只着下面人寻地营造宫室,迁徙民众,顺便录入道阁,供嫡系参详。”
“本是时日长久的谋划,后来和李家交易却提前得了两份功法所需【庭上红尘】之气,我那时三神通初成,便自留一份应证修行,存了一份在族中。”
“玥青道性尤坚,更甚男儿。她那一脉常修的‘间道锦’应在‘玉真’诸法中素德所钟,有玉蕴铅水,锦浮似汞的物性之变,反不相契。”
“她练气之际径直来拜见,我感她勇毅胜其大父瑄苍,便指了这‘玉庭将’予她修持,果真进境奇快,眼看着便要筑基了。”
掾趸端立云上,静静听刘白说完,负在身后的手指点动,目有精光,喃喃道:
“不是‘玉中人’,元府的‘玉庭将’,元府……”
刘白侧身,轻声问道:
“前辈看出什么不妥吗?”
掾趸回神,展颜一笑道:
“无有不妥,只是头一次见此气象,非仅有玉景砌身,瑶台覆羽的质性,还多了一份飒飒之意。”
这妖王还欲再言,忽然回首看向远方,刘白顺其视线一同看去,目光微凝。
只见东北方一阵青雾彤云,伴着鼓乐铮鸣,飞向这沙黄夷地。其上幡幢招展,刀戟林立,盔山甲海,隐隐成阵,奉着前方一安置卷帛的金舆。
这白衣剑修语气莫名:
“正式的调令送来了,真是威势堂皇。”
掾趸也蹙眉,他从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四足无耳,群鸟镂纹的金灿小炉来。
他一手持定此炉,另一手屈指一弹,将炉盖挑开,登时诸焰腾腾,不过泄出一缕气息,便引得脚下寒云锐缩,四下灼燥。
但见一道赤金辉光从炉口飞出,带着滚滚离火,在天际周游一圈,直直向刘白撞去。
刘白心有所感,伸手一接,原来是一道符录,不过三寸长,一指宽,赤色沉厚,一面玄纹汇聚,只一【楚】字。
“这是……”
刘白心中一震,将手一翻,果然见得符录另一面紫纹昭昭,上书两字【刘仪】。
掾趸回摄诸焰,掩起金炉,开口道:
“此是你先祖刘仪符诏,本是你族中世代承袭,可此符类比灵胚,需离火时时温养,否则不出数年,则神妙大减。”
“当年你刘家神通断续,又无有灵焰宝地滋养,便交付于我手中,置于这【五火都天炉】中蕴养气焰。”
“如今你将蹈险地,也算物归原主,只你不修‘离火’,也只有一击之力。”
这青袍妖王低眉垂目,语气沉沉:
“且这符录受此炉多年温养,已然气息交感,一但事有不偕,摧发抗敌,我也能立时知晓。”
“万望慎之,留取有用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