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色的檐拱下风铃响动,随着殿门大开,内在风流贯通,带来一阵丁铃。
大殿之中,司马元礼神色复杂地坐于主座之上,直到此刻才有机会抿唇沉思,梳理前后。
‘这掾趸究竟是何来头,他所言与老祖约有三诺,如今看来确有其事。’
‘只不过,他今日来此真的只为应前人之诺吗?恐有不尽不实之处。’
‘可惜,老祖遗命之中的确从未提过这位南疆妖王,宗内卷宗如今我也不好再去翻阅,况且连我之前都无有耳闻,定是个不常走动的,怕也无甚记载留书。’
‘南疆,南疆,若如这掾趸所言,老祖与其有旧,不知元素真人是否也和其有过交集,他的性子想必不会不告后人。’
‘宁婉应该知道或多或少知道些什么,看来之后要找机会去倚山城问一问。’
这青衫真人渐渐理清了思路,有了定计,面上阴沉之色消减一二,可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复又轻叹了口气。
这事如果问询杨锐仪自是最合适的,可他司马元礼有何胆魄敢去试探阴司用人?
自家苦楚只能自家尝,当年【大鸺葵观】将陷神通断续之境,汀兰便委婉提及鸺葵无用,想让司马元礼向上递话,可他如何有这些旧日同门看得风光。
他叹气过后,收拾心情,目光投向放置在身侧案上的小巧阵盘。这阵盘已然不再异动,尤自放着青湛湛的微光,呼应着大阵,照着司马元礼仍蹙的眉峰。
“与我交谈之际,不过看了这阵盘片刻,竟然就能寻隙而定,直扼大阵关窍。”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灵宝入阵,不损阵势,好似只偷梁换柱,改易阵基,使大阵自发运转,气息真元互扰,就那紊乱一瞬,便让他从容走出。”
这青衫真人目光沉沉,数月前自己在远处观那掾趸倾刻破怜愍结阵,只觉‘更木’道统奇妙,其人手段不俗。直到今日亲身经历,才惊觉其远超凡流。
司马元礼挥手收起阵盘,目光投向殿门之外那逐渐西沉,欲要隐入群山之后的天边日轮,久久不语。
‘当时我若强行驱动阵盘,隔绝太虚,想必他也不能轻易腾跃而去,可真要撕破脸皮,刀剑相向,估计确如他所说,身上诸宝也不一定能护我周全。’
‘还是神通太浅薄。’
司马元礼抬首看向大殿之上的藻井,那只馀持柄在外的木鞭在梁拱阴影之下平平无奇,尤如凡物。
‘这毕竟是灵宝,更兼得两道之长,竟然如此轻易便留于我手,想来那参道悟玄之妙不是妄言。’
‘若真能助益神通炼就,取来一观也未尝不可。’
就在司马元礼暗自意动之时,西落的夕阳馀晖穿过群山的间隙,终于从青瓦檐拱之上慢慢下移至殿堂之内。
金红色的光辟退阴影,照亮了这处仙堂主座正上方的角落。
这本在长霄门时上挂【上仪天霄】之处已然换上了新的匾额。其上字迹如铁画银钩,遒劲有力,能从中想见执笔者刚锐如金的气度。
夕阳之下,匾额四字熠熠生辉:
【屈直有道】
……
霞光云船在夕阳消逝,晚霞渐起之时舒展云翼,飞向天际,身形隐没在霞晖之中。
赵君威回首看向分落群山之中的仙宫殿宇,心中庆幸:
‘那吴蕃实在热情,又取了勋会之事来论,非要留我共贺。若不是他忽然收到符信,回山听令,今日还真不好脱身。’
‘如今正好,虽说领命之时,未明言送达之期,可时日拖的久了,终归怠慢差事。而且算算日子,若全速奔赴四闵,说不定可以赶上勋会持玄之礼。’
想到这里,赵君威收回目光,对左右说道:
“我等已在前半程耽搁不少时日,从今日起,真元满供法船,不必停留休整,全速回帝都复命。”
……
太虚昏暗。
掾趸行于起伏的灵机之间,默默思量:
‘宋庭授我隶在静海,那自然无诏不得趋庭拜谒,以防冲撞气象。杨家人如今也远未到接触之机,贸然上门只恐适得其反。’
‘况且‘谪炁’杳冥,他杨锐仪如今一心退避,不欲与我相见,我也不好寻他踪迹。’
‘那此次江南之行,便还只剩两处因果未结,虽这两处如今看来都不是轻易能了结的,但还是去看看景状,探探虚实。’
‘游过这两处,便该回山见见苦夏他们,这具幻身也是时候温养调息了。’
在这妖王思量之间,前方太虚已然有变,灵机大盛,徒峭如峰,其状腾霄而起,其势擢霭冲星,向近处太虚漫出一股股锋锐之意。
掾趸脚步停驻,不再上前,反而眼蕴毫芒,向现世看去。
只见与太虚中金锐之气纵横不同,现世之中风轻云往,丘陵坟起,连绵一片,皆披青绿,而往东不远便见修士在海边渡口起落,剑光隐现。
此地正是景川郡,【万昱剑门】山门之所在,去东二百里便是久负盛名的【抬剑渡】。
掾趸立于原地,并未破开太虚,他目光注视着剑门主峰【昱川剑峰】上那一棵亭亭如华盖、松针似宝穗的青翠玄松,面上流露出郑重肃然之色。
他躬身虚拜,掐了神信道:
“后进愚修掾趸,今日得见前辈仙躯。”
“掾趸在山中之时,便久闻前辈之名,还望天角前辈怜我等灵根修道不易,拨冗一见,面授玄玑。”
这青年模样的真人传音说罢,便持弟子礼静静地立于太虚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清风拂动他的衣角。
风中一声苍老的叹息传入掾趸的耳际:
“我是该见你,可不是今日。”
“山中后辈闭关已久,正逢关窍。你身具‘天下易’,只怕革易相参,横生变量,又作‘病前春’,沉柯起覆,两忘难消,乱他心境。”
“蚕为天下虫,食脉无声中,当年‘更木’执魔时尤擅毁人道业根基,我剑门不欲冒险,你走吧。”
话音方落,那缕清风越吹越大,从太虚吹入现世,拂荡万里,涤掠江南。
沛莫能当的风势里,那周身衣袍如云雾卷舒散逸的妖王未作抵抗,随风远去,面前带着一抹早有预料的苦笑:
“果然时机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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