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着兴业都城墙根下的这片废墟。仅有的天光被残垣断壁切割得支离破碎,唯有孩子们手中温热的食物,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光与热。
大壮报出的那个数字——“十一个,还是十二个”——象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夏夜看似平静的心湖。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蜷缩在破窝棚里、刚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脸上恢复了些许生气的孩子,又望向大壮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闪铄着复杂光芒的眼睛。
十多个无人照看、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幼小生命,分散在这座庞大都城的各个阴暗角落。这不仅仅是给予一顿饱饭就能解决的问题。
“带我去找他们。”夏夜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人。”
大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夏夜会如此干脆。他看了看窝棚里眼巴巴望着他的二狗、小妮子和石头,又看了看紧紧依偎在夏夜身边的小毛,最终用力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时间,夏夜跟随着大壮和小毛,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穿梭在兴业都那些阳光难以照见的脉络之中。
他们去了城西一座早已荒废、连乞丐都不愿久留的破败山神庙,神象倾颓,蛛网遍布,在斑驳的壁画下,找到了四个挤在一起取暖的孩子。
他们去了横跨城内污水河的一座石桥下,在潮湿腥臭的桥洞里,发现了两个以收集废品勉强维生的男孩。
他们还去了靠近城墙的一处被火灾焚毁的宅院地基,在残存的地窖里,找到了最后三个孩子。
当夏夜带着大壮和小毛,将最后三个地窖里的孩子引领到破庙前与其他孩子汇合时,算上大壮和小毛,一共十二个孩子,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他们高矮不一,年纪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共同的特点是极度的瘦弱、肮脏,以及眼神中那挥之不去的惊恐与茫然。
他们象一群受惊的麻雀,聚在一起,却又彼此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无声地注视着站在他们面前的夏夜——这个突然出现,给他们食物,又将他们聚集起来的、干净得不象话的“仙女姐姐”。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破庙前的荒草,孩子们单薄的衣衫难以抵御,几个年纪小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夏夜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十二张稚嫩却饱经风霜的小脸。她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储物法宝中的食物储备有限,且并非长久之计。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能遮风避雨、相对安全的固定住所,以及稳定获取食物和洁净饮水的渠道。
“大壮,”她看向这群孩子中年纪最大、也似乎最有主见的男孩,“这附近,有没有废弃不用,但还能住人,位置也相对隐蔽的院子或者房屋?最好是能买下来,或者…暂时借用的。”
大壮皱起眉头,努力思索着。他常年混迹于底层,对这片局域的了解远胜常人。
片刻,他眼睛微微一亮:“有倒是有…就在两条街外,有个老秀才以前住的院子。他前年病死了,没儿没女,院子就一直空着,听说官府还没收走…就是,有点破,而且…听说不太干净,晚上闹鬼,没人敢去。”
“闹鬼?”夏夜眉梢微挑。对她而言,凡俗意义上的“鬼怪”,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无妨,带我去看看。”
在大壮的指引下,夏夜带着这群忐忑又带着一丝好奇的孩子们,来到了他所说的那座院子。院墙是土坯垒的,已有部分坍塌,木门歪斜,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
隔着墙头望去,里面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三间正屋的窗户纸早已破烂,黑漆漆的洞口如同盲人的眼睛。
夏夜走上前,手指在那锈锁上轻轻一拂,一缕极细微的先天真气透入锁芯,“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确实破败不堪,正屋的屋顶有几处明显漏洞,但主体结构尚算完整。所谓的“闹鬼”,多半是野猫野狗弄出的动静,或者是以讹传讹。
对于这群孩子来说,这里比起漏风的桥洞、潮湿的地窖和阴森的破庙,已是天上地下。
“就这里吧。”夏夜做出了决定。她回头看向那群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的孩子们,“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家?”孩子们面面相觑,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和陌生。
夏夜没有多做解释。
她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几间正屋和旁边的灶房。她先是指了指看起来最完好的一间正屋,对大壮说道:“你带着年纪小的男孩子住这间。”然后又指了指另一间,“女孩子住旁边那间。最大的那间,可以用来吃饭,活动。”
接着,她开始分派任务,语气平静却带着天然的权威,让孩子们不由自主地听从。
“大壮,你带两个年纪大点的男孩,现在去找些干燥的柴火来,越多越好。”
“小毛,你带女孩子,去找些相对干净的稻草或者破布,尽量把睡觉的地方垫厚实点。”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先把院子里的杂草清理出一条路来。”
她的指令清淅明确,孩子们虽然依旧有些怯生生的,但在大壮和小毛的带领下,还是开始动了起来。
清理杂草、查找柴火、收集铺床的材料…简单的劳动,似乎驱散了一些他们心中的不安和寒意。
夏夜则走进了那间准备用作堂屋和活动间的正房。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歪倒的破桌椅,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她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无形气劲掠过,屋内的灰尘、蛛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瞬间变得干净了许多。她又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些前任主人遗落的、受潮发霉的旧书和杂物。
她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寒气溢出,那些霉斑和潮气瞬间被冻结、剥离,杂物也变得干燥了些。
这些细微的动作,在昏暗的光线下并未被孩子们察觉。
他们只看到这位“仙女姐姐”进去转了一圈,屋子里似乎就变得没那么阴森可怕了。
柴火很快被抱了回来,在堂屋中央的空地上堆起。
夏夜取出一张最低阶的“引火符”,看似随意地一弹,符纸无风自燃,落入柴堆,橘红色的火焰立刻欢快地跳跃起来,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和黑暗。
孩子们围着突然燃起的篝火,冻得发青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纷纷伸出脏兮兮的小手靠近火焰取暖。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也映照着夏夜平静的侧脸。
温暖的问题暂时解决,接下来是食物和寝具。夏夜的神念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复盖了附近几条街道。
她“看”到不远处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杂货铺,已经打烊,但后院仓库里堆放着成捆的粗布、麻绳,还有米面粮油等物。
更远些,有一家裁缝铺,里面有一些零散的布头和棉花。
夜深人静,正是行事之时。她对围在火堆旁的孩子们简单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你们守着火,别出去”,便身影一晃,如同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见。
孩子们只觉眼前一花,就已失去了夏夜的踪影,不由得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对“仙女姐姐”的能力更加敬畏和信服。
夏夜的动作极快。
她如同暗夜中的魅影,避开更夫和偶尔巡逻的兵丁,轻易地进入了那家杂货铺的后院仓库。
她没有动用武力,而是留下了远超货物价值的金银,放在仓库内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以神识摄取,将数十匹结实的粗布、几大袋米面、几桶油、以及大量的食盐、菜干等易于存储的食物,还有几床崭新的、仓库里备用的厚实棉被,统统收入了储物法宝中。
接着,她又去了那家裁缝铺,同样留下银钱,取走了足够数量的布头和棉花。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当她再次出现在破庙院子门口时,肩上看似空无一物。
在孩子们惊讶的目光中,她走进堂屋,先是挥手间,将那几床厚实的新棉被放在了干净的地面上。
“这些被子,你们分一分,晚上盖。”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孩子们看着那柔软蓬松、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新棉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梦里都不敢想象的奢侈之物。
接着,夏夜如同变戏法一般,从她那看似寻常的衣袖中,取出一匹又一匹厚实的粗布,一袋袋沉甸甸的米面,一桶桶清亮的食油,还有各种调料和菜干…很快,堂屋的角落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物资。
孩子们张大了嘴巴,看看那堆物资,又看看夏夜那依旧平整的衣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近乎崇拜的光芒。
大壮更是用力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些布,明天找附近的妇人帮忙,或者你们自己试着学,做成衣服和被套。”夏夜指着那堆粗布说道,“粮食和菜,省着点吃,应该够你们吃上一段时间。油和盐,做饭时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因为激动而泛红的小脸,继续说道:“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大壮,你年纪最大,要负责管理好大家,分配食物,照顾好弟弟妹妹。小毛,你心细,帮着大壮,也照顾好女孩子。”
大壮挺了挺瘦弱的胸膛,感觉肩上沉甸甸的,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涌上心头,他用力点头:“恩!我会的!”
小毛也紧紧拉着身边一个更小女孩的手,认真地说:“仙女姐姐放心!”
夏夜看着他们,微微颔首。
她走到那堆物资前,又取出了几口大小不一的铁锅和一些碗筷——这些自然也是“顺带”取来的。
“现在,谁去烧点热水?”她问道,“大家需要好好洗个脸,洗洗手脚。身上太脏,容易生病。”
这一次,不用她吩咐,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立刻主动跑去灶房,虽然那灶台破旧,但清洗一下,烧点热水还是没问题的。
篝火继续燃烧着,驱散夜的寒气和破屋的阴霾。
热水烧好,孩子们轮流用夏夜取出的新盆子,就着热水,笨拙却认真地清洗着脸和手脚。虽然不可能一次就洗干净,但至少褪去了最表层的污垢,露出了一丝本来的肤色。
夏夜又拿出一些伤药,让那些身上有磕碰伤、或是冻疮的孩子互相涂抹。
当一切初步安顿下来,孩子们裹着柔软的新被子,挤在铺了厚厚稻草和粗布的地铺上时,破败的院子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名为“家”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他们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身下难得的柔软和温暖,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食物香味和崭新布料的气息,很快便沉沉睡去,脸上带着许久未曾有过的安宁。
夏夜没有睡。她坐在堂屋的门坎上,背对着屋内熟睡的孩子们,望着院子里那轮清冷的月亮。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安置这些孩子,只是第一步。
后续的食物来源、安全问题、可能的官府盘查、以及如何让他们在未来能够有一技之长得以生存…这些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无疑会牵扯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打乱她原本的计划。
但是,当她听着身后那十二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这片小小空间里滋生出的、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时,她并不后悔。
清微观的秘密,凌虚子的线索,乃至打破此界枷锁的宏愿,依然重要。
但此刻,守护眼前这十二点微弱的星火,让它们不至于在黎明前熄灭,似乎成了她当下最具体、也最无法推卸的“道”。
月光下,她的身影孤寂而坚定。她决定,在前往清微观之前,先要将这个临时组建的“家”,支撑得更加稳固一些。
至少,要让他们有基本的生活保障,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夜还很长,但对于这十二个孩子来说,这或许是漫长寒冬里,第一个拥有温暖和希望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