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太后的冷冽,却更显决绝:
“告诉耶律乙辛,告诉辽主,我们不是在摇尾乞怜,求他们救命。
我们是在替他们,也是在替所有草原上的雄鹰,去试试宋人这套新打的铠甲,究竟有多厚,多硬!
我大夏儿郎多流一滴血,多砸开宋人一块砖,辽国将来南下,或许就能少死一个勇士,少流一斛血!
今日之大夏,或许便是明日之辽国,不得不直面的前车之鉴!”
梁乙埋重重跪下,以头触地:
“臣,必不辱命!定说动辽邦,共抗此百年未有之局。”
十日后,辽国幽州广寒殿侧厅,银霜炭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驱散了秋日的凉意,却驱不散厅中凝重的心思。
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斜倚在铺着紫貂的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羊脂玉杯,目光却落在面前慷慨陈词、几乎声泪俱下的西夏国相梁乙埋身上。
南院大王耶律仁先按剑坐在下首,面色沉毅如铁,听着梁乙埋把宋军的新式防御体系、韩琦的统御手段一一道来。
以及那句“今日之大夏,明日之辽国”的警告,一字一句,复述得惊心动魄。
“大王,宋人此等做法,名为守御,实为画地为牢,钝刀割肉!”
梁乙埋嗓音沙哑,却努力挺直脊梁:
“今日他以连城堡寨锁我横山,使我铁骑纵横之利尽丧;
明日他便可于拒马河、白沟南岸,筑起百里水泥长城,锁死贵国铁骑南下牧马之途。
届时,幽云富庶之地,恐成困守之孤城,塞外骁勇之师,亦成无用之摆设!
王爷,枢相,此非我夏国一姓之兴亡,实是骑射之道与城炮之利,攻守之势根本扭转之开端啊!”
耶律乙辛慢慢放下玉杯,脸上喜怒难辨,只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梁国相所言,不无道理。南朝神宗,确非守成之君。王安石敛财,韩琦统军,这套路数新鲜,也着实麻烦。”
他话锋一转,带着辽国贵族的倨傲与精明:
“然,我大辽与南朝,有澶渊盟好,百年和睦。岂可因你一方之言,便轻动干戈?
再者攻城重械,匠师巧手,皆军国重器,非同茶叶马匹,岂是寻常可买卖之物?”
梁乙埋心一横,知道不出血本绝无可能咬牙道:
“外臣岂敢奢求天兵相助,只求物与技,以抗强宋。
我大夏愿献上河曲良马三千匹,今年所产青白盐之三成,并立契为凭:
若此次东进,侥幸有所斩获,所得宋人精铁、甲胄、工匠,愿分二成不,三成予大辽。
此外,若得大辽匠师指点,破此水泥坚城之法,我夏国愿与北朝秘法共享,永为盟好,共御南朝!”
这是近乎抵押国运的价码。
一直沉默的耶律仁先忽然沉声开口,声音如金铁交鸣:
“枢相,南朝堡寨之坚,弩箭之利,我南下‘秋捺钵’的儿郎,确有回报。
其墙非寻常夯土,炮石难毁,其弩射程,亦远胜往年。
韩琦坐镇,统合诸军,非复往年各自为战之状。
夏人所言‘困守之势’,不可不察。”
他看向耶律乙辛,目光锐利:
“让夏人去碰,去试流他们的血,试宋人的刀,于我大辽,有百利。
至少可知,这新甲,究竟多厚。”
耶律乙辛抚掌,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笑容却像草原上的狐狸,精明而冷酷:
“梁国相,你可知即便有了幽州最好的炮,要砸开那样的城,要填进去多少草原勇士的性命?”
梁乙埋双目赤红,嘶声道:
“为族类存续,夏人何惜此身!
只求死得其所,能为后来者蹚出一条血路!”
“好!有志气!”
耶律乙辛站起身,走到梁乙埋面前,居高临下:
“既如此,本相可代为上奏我主。
攻城重炮,可售你一批;
精通炮械、筑城的匠人,也可‘借调’你一些。
但有言在先:
其一,凡我大辽匠人,行事皆需在我所派监管官员目下,一应所得宋人物资、文书、匠俘,需先由我大辽挑选。
其二,此乃你夏宋之争,我大辽并未介入,一切买卖,皆是‘民间’往来,你可明白?”
“明白!外臣明白!谢枢相!谢大王!”
梁乙埋深深拜伏,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下,却被另一块更沉重、名为“代价”的巨石压上。
未来数十年,西夏都将活在为今日借贷而还债的阴影下。
但此刻,烈火已烧至眉睫,顾不得了。
熙宁三年八月,西夏的战争机器,在绝望与疯狂中,开足了马力。
横山以北,诸军司“点集”的号角日夜不息,粮草物资被残酷征收,各部族在高压下献出子弟、马匹。
与此同时,数支打着“商队”旗号的车马,载着来自辽国南京道的匠人和被拆解伪装的重型炮车部件,秘密越过草原,进入西夏境内。
幽州派出的“观察使”也随即启程,他们的任务不仅是“监督”,更是要将宋夏战场,变成测试南朝新防御体系的巨大试验场。
而在兴庆府皇宫深处,梁太后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手指反复摩挲着“大顺城”三个字,眼中闪烁着孤狼般的凶光。
“韩琦蔡挺且看是你们的墙硬,还是我党项人的骨头硬,辽人的炮利!”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回荡。
“传令仁多保忠、梁乙埋,万事俱备,只待明年秋高马肥。”
“此战,要么打破囚笼,要么玉石俱焚。”
塞上的风,已带上了金铁交鸣的预兆。
一场决定三国命运的风暴,正在地平线下,缓缓凝聚着毁天灭地的能量。
熙宁三年七月初三寅时,韩琦那支沉默而威严的队伍,早已消失在西方官道的尘埃里多日。
新郑门外饯别的帐幕已撤,洒在地上的酒渍也被夜露和晨光抹去。
但有些东西,却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正从权力中心,一圈圈扩散到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的每一条脉络。
最先感知到的,永远是那些靠着对风向最敏锐嗅觉生存的人。
而风暴的中心,那座名为大顺城的要塞,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黄土塬上,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命运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