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继续道,语气沉凝:
“为将者,需精通奇正虚实,然其眼界,不过一隅战场。”
“为君者,”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年轻皇帝:
“眼界当在九州万方!
陛下无需知如何扎营,但需知该在何处扎营;
无需懂如何冲阵,但需懂何时、为何人冲阵!”
“陛下之责,在于选将、筹饷、明赏罚、定和战!
此四事若明,则韩琦、种谔、蔡挺辈,方能为陛下之神兵利刃,荡涤群丑。
若陛下事必躬亲,与末将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则是舍本逐末,弃舟楫而泅渡江河也。”
一番话,如暮鼓晨钟,敲在赵顼心头。
他再次看向那巨大的沙盘,目光已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他无法驾驭的复杂棋局,而是他即将挥毫泼墨的万里江山图。
上面的每一个将领,都是他手中的笔;
后方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他砚中的墨。
为将之才,或需天赋。
为君之道,却在于知人善任,在于把握那超越一时一地得失的国之大势!
赵顼挺直了脊背,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坚定的光芒。
“韩相之言,朕受教了。”
他缓缓道:
“前线将士用命,后方粮饷、人才、器械,朕与诸公,必竭尽全力,绝不使前方有缺!”
他知道,他或许永远成不了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名将,但他要做的,是汉武帝那样的帝王——为这个时代,选出他的卫霍!
这一刻,年轻的赵顼,在枢密院这间布满沙盘的兵房里,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成长。
他从一个渴望亲临战阵的“热血青年”,开始向着一位掌控全局的战略家悄然转变。
战争的阴影已然迫近,而他,正在学习如何成为这场国运之战的,真正执棋者。
是夜,福宁殿东暖阁内烛火通明。
赵顼屏退了寻常宫女内侍,只留李宪一人在旁伺候。
他终究不甘心,白日里在枢密院那种格格不入、如同局外人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可是天子,是四海之主,怎能对关乎国运的兵事一窍不通?
“李宪。”
“老奴在。”
“去,寻几个……真正带兵打过仗、办过粮草的的老成军校来。
莫要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枢密院堂吏。”
赵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累和执拗:
“朕就问他们一件事:
若朕予你一万兵马,命你自汴京开赴延州,需如何行事?所需几何?”
“老奴遵旨。”
李宪躬身退下,心中暗叹。
他深知这位年轻官家的性子,这是不服输,非要亲耳听听这“俗务”能繁难到何种地步。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宪引着三位老者入内。
一位是头发花白、脸上带疤的退休辎重营都指挥使,一位是精干瘦削、曾在陕西督运过粮草的三司退任判官,另一位则是沉默寡言、但目光锐利的前殿前司马军都头。
三人虽身着常服,但举止间那股行伍气息却无法掩盖,跪拜之时,声若洪钟。
赵顼免了他们的礼,赐了坐,直接道明意图。
三位老军伍对视一眼,由那位前辎重营都指挥使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
“陛下垂询,臣等据实回禀。
这万人调动,绝非点齐人头便可开拔。
首要第一桩,便是‘勘验’与‘文书’。”
“这一万人,是禁军、厢军,还是混编?
是步军、马军,或是弩手?
兵籍、尺籍(记录身高、特征)、粮饷记录,需与殿前司、三衙、兵部、三司四方勘合无误。
有逃籍、病缺、器械损毁者,需立即从别军抽补,并更新文书。
此一节,最快也需五至七日。”
赵顼眉头微蹙,他以为点兵就是清点人数。
前三司判官接口道,语气带着钱谷官员特有的谨慎:
“其二,便是钱粮。
按制,兵卒开拔,须发‘开拔钱’,以安家小。
人马未动粮草先行,需由三司核算,这一万人,每日人食米二升,马食粟五升,盐、菜、酱醋另有定例。
自汴京至延州,一千五百余里,步军日行四十里,需近四十日。
这便需备足至少五十日的粮秣。
这还未算途中损耗、以及抵达延州后接济不至的余量。”
赵顼心中默算,一万人的口粮,每日便是二百石,五十日便是一万石。
这还只是人吃的。
“其三,器械辎重。”
前马军都头沉声道:
“甲胄、弓弩、箭矢(每人需携足至少五十支)、兵刃需逐一检查、补充。
随军需有工匠、医官、兽医。
营帐、锅釜、锹镐、柴薪,乃至防治瘴疠的药物,皆需备齐。
驮运这些辎重的骡马、大车,更是重中之重。
一万人的军械粮秣,需大车至少五百辆,骡马逾两千头。
这些,都需提前征调、备料。”
“陛下,这行军路途,更是难关。”
辎重营老指挥使继续道:
“大军不能一窝蜂前行,需分前、中、后三军,斥候游骑放至二十里外。
每日何时启程,何时扎营,在何处取水,皆有讲究。
扎营时,需立栅、挖壕、设哨,一刻不得清闲。”
“过州越府,更是麻烦。”
前三司判官苦笑:
“每至一州县,需凭兵部或枢密院符文,与地方州府交割,补充新鲜菜蔬,换取粮草(有时需以京师带来的好米换当地的陈米)。
地方官若配合还好,若遇刁难或存粮不足,便要费尽口舌,甚至停滞不前。
这一路,需与不下十个州府打交道。”
李宪见赵顼面露困惑,便低声在旁解释:
“大家,譬如明日大军将至郑州,则需提前一日派员持文书快马前往郑州知州衙门,言明我军人数、需补给数目、扎营大致地点。
郑州官府则需提前预备好粮草、民夫,清理出营地。
双方还需派员共同勘验交割,避免日后账目不清。
其中若有一环拖延,全军便动弹不得。”
赵顼吸了一口凉气,这简直如同一个移动的小型城市在与沿途无数衙门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