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礼内容:明确规定,《辽礼》将囊括帝制、国俗(捺钵、祭山等)、官制(北南面官)、舆服、仪卫、丧葬、祭享、交聘(外交)等所有关乎国家体统的典章制度,
尤其要详细载明契丹旧俗,并赋予其与中华古礼同等崇高的地位。
诏书末尾,耶律洪基以充满自信与挑战的笔调写道:
“……朕承祖宗之烈,奄有北土,华夷同风,岂可令礼乐专美于前代?
今命儒臣,博采旧章,稽诸国俗,损益古今,成此一代之典。
将使观者知大辽之制,文质彬彬,足以垂训将来,抗衡中夏!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修撰大辽礼典诏》的颁布,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迅速在辽国境内乃至整个东亚世界引发巨大回响。
在析津府夏宫,耶律洪基凭栏远眺,南方是宋朝的疆域,北方是无垠的草原。
他知道,自己落下了一着足以与赵顼“太学三问”分庭抗礼的妙棋。
这不再是一场军事对峙,而是一场关乎文明话语权与历史正统性的更高维度竞争。
“赵顼啊赵顼,你在汴京整饬士风,朕便在析津府奠定国本。
你要以‘知行’富国强兵,朕便以‘礼典’昭示正统。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一场以文化为甲胄、以史笔为刀剑的无声战争,已在长城内外悄然打响。
而《辽礼》的修撰,便是北朝皇帝,面对南朝年轻对手凌厉的文化攻势,所发出的最强劲、也最自信的回击。
熙宁二年的这个夏天,注定因其深远的影响,而被历史牢牢铭记。
《修撰大辽礼典诏》颁布不过数日,其效力立竿见影。
整个辽国的官僚体系,尤其是南面官系统以及与文教相关的机构,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械,高效运转起来。
“详定礼文所”在中京迅速挂牌成立,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南院枢密使张孝杰亲自坐镇。
诏令传至五京诸道,各地府库所藏典籍、档案被快马加鞭送至中京;
熟知契丹旧俗的宗室元老、部落耆宿被恭敬请入驿馆;
以汉人儒士为主的博学鸿儒们,更是群情激昂,日夜不休地开始整理、辨析、草拟条文。
消息如春风般传至南京析津府夏宫。
大辽皇帝耶律洪基看着一份份关于《辽礼》编修进展的奏报,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奏报上,一个个在辽国乃至北宋都享有盛名的名字——耶律俨、赵徽、王师儒等,皆已应召入局,贡献才智。
他放下奏报,信步走出大殿,立于高阶之上,俯瞰着宫苑的苍翠与远处燕山山脉的巍峨。
一股天下英才尽入我彀中的豪情,混合着开创千古未有之业的成就感,在他胸中激荡。
“朕有强兵足以守国,有沃土足以养民,今再有此《辽礼》定鼎文明,大辽基业,可谓固若金汤矣!”
他心中默念,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概油然而生。这不仅仅是一部典籍的修撰,更是一种全新的、融合了草原与农耕文明的治理范式即将在他手中确立!
这份功业,足以超越历代先帝,与中原任何一位圣主明君比肩。
就在这志得意满的时刻,一个更加绝妙的点子,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辽礼》修撰,乃我朝内务,虽可传之后世,然终是‘藏之名山’。
如何能让南朝君臣,尤其是那些一向自诩文明正统的士大夫,亲眼目睹、亲身感受我北朝今日之文治昌明?”
“炫耀武力?落了下乘,且易启边衅。”
“炫耀财富?更显俗气,非王者气象。”
他的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有了!朕要邀请他南朝顶尖的文宗硕儒,来我大辽!”
他几乎要击节赞叹。
“不是来看朕的金戈铁马,而是来看朕的典籍编修、礼乐制度、文物之盛!”
这个念头的精妙之处在于:
攻击性极强,姿态却极高雅:这是文化层面的“耀武扬威”,直击南朝士大夫最引以为傲、也最敏感的神经。
等于在说:“看,你们有的,我们也有,而且融合得更好!”
瓦解心理优势:若能请动欧阳修、司马光这等人物北来,亲眼见到辽国并非他们想象中的“蛮貊之邦”。
而是礼仪井然、文教兴盛的“文明北朝”,那套根深蒂固的“华夷之辨”将受到根本性动摇。
潜在的政治分化:
以最高礼节接待这些南朝名士,广泛宣传,会在宋境士林中产生微妙影响。
即便无人归附,这种“北朝重文”的姿态本身,就能对宋廷构成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说:“良禽择木而栖,我大辽亦是文明之枝。”
想到此处,耶律洪基立刻转身回宫,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沉声道:
“传耶律乙辛、张孝杰,即刻入宫议事!”
此事必须机密、迅速,且细节完美。
片刻之后,在心腹重臣面前,耶律洪基阐述了他的构想,但措辞极为考究:
“《辽礼》之修,乃千古盛事,非独北朝之幸,亦为天下礼乐增色。
朕思之,独乐不如众乐。欧阳永叔文章道德,海内共仰;
司马君实史学精深,人所钦服。若能使彼等大家,临北境,观我朝制礼作乐之盛,参详指点,不唯《辽礼》可臻至善,更显我朝兼容并包、华夷同风之气象!”
他绝口不提“炫耀”或“施压”,而是披上了“学术交流”、“共襄盛举”的华美外衣。
张孝杰作为汉臣,立刻领会了其中三昧,且深以为然,补充道:
“陛下圣虑深远!此议大妙!然,邀请之辞,需极尽谦冲诚挚。
可称举办‘南北文华会’,以研讨经史、切磋礼乐为名。
国书之中,必须明确以陛下之名,担保诸位先生北上南下,一路绝对安全,礼遇同亲王!”
耶律乙辛也眼中放光:
“正使人选至关紧要!须择一相貌儒雅、辩才无碍、深谙南朝文化且忠心不二之臣。
臣举荐林牙(翰林)耶律固,其汉学精深,口才便给,可当此任。”
“好!”
耶律洪基一击掌,
“便依此议!国书由孝杰亲自草拟,务求文采斐然,情理兼备。
使团仪仗,按最高规格。告诉耶律固,此去汴京,非为逞口舌之利,而是要展我北朝文雅之风。
在宋国朝堂之上,若有机会,可畅言我朝修《辽礼》之宗旨,便是——”
他略一沉吟,字斟句酌道:
“‘我主素慕欧阳公文章道德,司马公史鉴精深。
今集国中英才,修北朝之礼,意在追摹先王遗风,融通华夷之俗,成就一番新气象。
诚盼天下文宗过境指点,不吝珠玉,以成华夷同风、天下共礼之盛事。’”
“华夷同风、天下共礼!”
张孝杰细细品味这八个字,不禁拜服:
“陛下此语,立意高远,气度恢宏,直指大道!有此八字,我朝大义名分,已然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