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空缓缓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上，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化作了一抹冰冷的决然。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他缓缓举起右手，手中，是代表着戒律堂最高权力的戒律院令牌。
他身后的数万戒律堂武僧，瞬间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首座的命令。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将是毁天灭地的总攻。
然而。
法空却猛地转过身，面对着他身后的数万心腹，面对着整个金刚寺大军。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毕生修为，发出了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
那声音，盖过了山风，盖过了大军的杀气，传遍了无垢之城的每一个角落。
“金刚上人法明，勾结妖族，意图叛国，背叛佛主！”
“此乃佛门之耻！人族之贼！”
“我戒律堂弟子听令！”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令牌，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那句在心中盘桓已久，却由别人替他说了出来的话。
“随我，清君侧，诛国贼！”
声音如惊雷滚滚，炸裂在无垢之城的上空。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五十万金刚寺大军，那股足以踏平山川的滔天杀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化作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法明嫡系的武僧，脸上还挂着即将发动总攻的狰狞，此刻却僵在原地，表情滑稽得像一出拙劣的默剧。
什么情况？
戒律堂首座，法明上人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不动明王法空……反了？
在即将大功告成，登基称帝的前一刻，反了？
矿洞入口处，身穿九爪黑龙袍的法明，脸上的帝王威仪瞬间崩塌。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棍，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中满是无法置信。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无数错愕的头颅，死死地钉在那个高举令牌，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上。
“法空……”
法明的嘴唇微微颤抖，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在说什么？”
法空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手中的戒律院令牌举得更高，令牌在日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身后的数万戒律堂弟子，在经历过最初的震惊后，眼神逐渐变得狂热起来。
首座没有疯。
他们这些戒律堂的僧人，掌管戒律，本就是寺中最重规矩、最尊佛法的一群人。法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们看在眼里，不满早已在心中积蓄。
私吞矿脉，豢养私军，这也就罢了。
可勾结妖族，割让疆土，还要背叛佛主，自立为帝……这已经彻底触碰了他们的底线。
更何况……
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矿洞深处。
佛子，就在那里。
代表着新佛道统，代表着佛门未来的佛子，就在那里看着。
“清君侧，诛国贼！”
一名戒律堂的武僧率先反应过来，振臂高呼。
“拥立佛子，重振佛门！”
“诛国贼！”
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数万名戒律堂武僧齐声怒吼，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彻底撕裂了法明用武力营造出的虚假威严。
“你们……你们要造反？！”一名法明的亲信将领又惊又怒，指着法空等人厉声喝道。
法空终于缓缓转过身，冷漠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造反？”他嗤笑一声，“法明背叛佛门，勾结妖邪，人人得而诛之。我等奉佛子之名，拨乱反正，此乃大义！”
他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最后落回法明那张铁青的脸上。
“法明，你可知罪？”
“好，好，好！”
法明怒极反笑，他身上的九爪黑龙袍无风自动，一股狂暴的气息冲天而起。
“好一个法空，好一个清君侧，好一个大义！”
“朕待你不薄，将金刚寺一半的兵马交由你手，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无尽怒火与失望。
“若非看在佛子面上，你以为你能安稳活到今日？”法空毫不退让，言语间已将辩机这面大旗牢牢立住，“你早已偏离佛道，我等只是遵循玄奘佛主的遗志，清理门户！”
此言一出，法明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蓄谋已久。
法空的忠诚，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那个虚无缥缥的新佛道统，属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佛子。
而那个叫云逍的年轻人……
法明的视线，如同两道淬毒的利剑，射向矿洞深处。
他想明白了。
从始至终，自己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个自作聪明的石开，而是这个从头到尾都像是在看戏的年轻人。
千里传音螺……
原来如此。
他根本不是求援，他是在策反！
“杀！”
法明不再废话，所有的愤怒、背叛感、屈辱，都化作了一个冰冷的杀字。
“给朕杀了这群叛徒！一个不留！”
他身边的嫡系部队终于从混乱中反应过来，怒吼着，挥舞着兵器，朝着戒律堂的阵营冲了过去。
“戒律堂听令！”法空同样高举令牌，眼中杀机毕露，“诛杀国贼，就在今日！杀！”
“杀！”
数万戒律堂武僧，如同开闸的猛虎，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
轰！
两股钢铁洪流，在矿洞外的广阔场地上，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惨叫声，怒吼声，瞬间响彻云霄。
佛光与血光交织，金刚寺的武僧，向着自己的同门，挥下了最狠辣的屠刀。
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内战，就这么以最惨烈的方式，轰然爆发。
整个无垢之城，彻底乱了。
……
矿洞之内，气氛诡异。
洞外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仿佛要将整个矿脉都给掀翻。
可洞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法明和石开，这两个上一刻还主宰着所有人命运的“猎人”和“黄雀”，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呆立在原地。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同款的懵逼。
法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他的皇帝梦，他谋划了数十年的宏图霸业，就因为一个叫法空的叛徒，因为一个叫云逍的年轻人几句话，在此刻，化作了泡影。
看着外面自己的心腹和戒律堂的精锐杀作一团，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僧人倒下，他的心在滴血。
这都是他的军队，他登基称帝的本钱！
而石开，则是另一种层面的震撼。
他看着那个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做的云逍，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自以为算计了一切，将法明玩弄于股掌之间，是最高明的黄雀。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和法明，都只是人家戏台上的两个丑角。
这个人……
他甚至都没有出手。
他就那么站着，动了动嘴皮子，就让一个固若金汤的暴力集团，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自相残杀。
这是什么手段？
这是妖术，还是神迹？
石开遍体生寒。
“这……这就打起来了？”
瘫在地上的凌风，挣扎着抬起头，看着外面血肉横飞的场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今天一整天都在被反复碾压，重塑，再碾压。
他看向云逍，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理喻。
“你就用我的螺，跟那个黑脸和尚聊了几句？”
云逍从怀里掏出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对啊，随便聊聊人生理想，探讨一下职业规划，帮他认清一下严峻的就业形势。”
“……”
凌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老和尚不可理喻，你比他还不可理喻。”
云逍耸了耸肩，一副“我就是这么优秀你有什么办法”的表情。
“这就叫专业。”他拍了拍凌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打打杀杀是最低级的手段，我们文化人，讲究的是诛心。”
“我诛你个大头鬼！”凌风气得想跳起来，奈何伤势太重，只能在地上蛄蛹了一下，“你管这叫诛心？你这是把人家金刚寺的祖坟给刨了，还在上面蹦迪！”
“话不能这么说。”云逍一脸正色，“我这是在挽救一个失足的和尚，给了他一个弃暗投明，改过自新，立不世之功的机会。你看，他现在多开心。”
凌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外面的法空身先士卒，一掌将一名法明的亲信拍成血雾，脸上满是杀伐决断的快意。
开心？
这他娘的是杀疯了！
凌风彻底放弃了和云逍沟通，他觉得再说下去，自己的道心就要碎成二维码了。
一旁的佛子辩机，此刻也是心神巨震。
她怔怔地看着云逍，又看了看外面已经杀红了眼的战场。
她一直以为，佛法辩经，讲的是教义，是理念。
可今天，云逍给她上了一课。
原来，佛法还可以这么“辩”。
以阳谋为经，以人心为纬，三言两语，颠倒乾坤。
这比她那“言出法随”，似乎还要更不讲道理。
“云施主……”辩机双手合十，神情复杂地躬身一礼，“此番大恩，辩机没齿难忘。”
她很清楚，若不是云逍这神来一笔，他们今天所有人，都将化作法明登基大典上的祭品。
云逍这一手，救了所有人。
“哎，好说好说。”云逍摆了摆手，一副“都是小事”的模样，然后将千里传音螺递还给凌风，“给，你的宝贝螺，完好无损。”
凌风有气无力地接过，看了一眼，嘟囔道：“总感觉这螺不干净了。”
只有钟琉璃，从始至终都安静地抱着昏迷的冷月，小口啃着牛肉干。
外面的血战，似乎和她毫无关系。
她只是时不时地抬头看看云逍，见师弟一脸轻松，她便也觉得很安心。
师弟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吼！你们这些人类在搞什么鬼！”
一声暴虐的熊吼，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到了另一边。
只见那撼地熊王瞪着铜铃大眼，看着外面乱成一锅粥的战场，一脸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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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的献祭呢？说好的大餐呢？怎么自己人打起来了？”
“大哥，情况不对啊。”九幽火狐媚眼转动，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这和尚皇帝，好像要完蛋了。”
覆海玄蛇吐着信子，阴冷地说道：“那我们的交易，还算不算数？”
三位妖王的智商虽然不高，但也看明白了。
请他们来的雇主，好像要被人给掀翻了。
法明听到妖王的质问，脸色愈发难看，他强行压下内心的狂怒，冲着三位妖王吼道：“三位大王稍安勿躁！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内乱，朕很快就能平定！”
他转头看向石开，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
“石开！你我之间的恩怨暂且不论！现在，你我联手，先诛杀法空这些叛逆，再杀了这几个中土人。事成之后，这龙脉，我分你三成！”
到了这个地步，他竟还想着招揽石开。
石开闻言，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法明，你是不是被打傻了？”石开讥讽道，“你的大军都反了一半，拿什么跟我谈条件？等他们两败俱伤，你的军队，你的地盘，你的兵工厂，就都是我的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现在蝉和螳螂自己打起来了，黄雀自然是乐得看戏。
“你！”法明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吼！别废话了！”撼地熊王不耐烦地咆哮起来，“老子不管你们谁当地主，说好的龙脉，今天必须见到！不然，老子把你们这破城给拆了！”
它猛地一跺脚，整个矿洞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局势，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混乱。
法明的嫡系部队，法空率领的戒律堂叛军，虎视眈眈的三大妖王，以及坐山观虎斗的石开。
再加上云逍这一伙看似最弱，却是一切混乱源头的“祭品”。
五方势力，在这小小的矿洞内外，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云逍看着眼前这黑吃黑、乱上加乱的场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火候刚刚好。”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钟琉璃，拍了拍她的脑袋。
“师姐，准备干活了。”
钟琉璃咽下最后一口牛肉干，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问道：“师弟，我们打谁？”
云逍环视一圈，看着法明、石开、三大妖王，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别急着打。”
“我们是文化人，要讲究策略。”
他慢悠悠地朝着矿洞深处走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诸位，你们慢慢打，打完了告诉我一声谁是赢家。”
“我们先进去，帮龙脉松松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