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的话,云逍听着,感觉像被一位操心的长辈拍了拍脑袋。
他身上的伤势早已愈合,暗金色的皮肤下,新生的力量如同滚烫的铁水在奔流。
背后的肌肉铠甲雏形,正贪婪地吸收着诛仙原中无处不在的死寂之气,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饥饿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从一种撕心裂肺的疯狂,变成了一种潜藏在四肢百骸深处的、永不满足的渴望。
他需要更多。
更多的“道理”,更多的“硬骨头”。
玄奘听了,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他扛着那根沾满脑浆的铁扶手,神情严肃。
“筋骨要长,就得知晓什么是筋骨。力量要强,就得知晓什么是力量。”
“吃,就是最直接的知晓。”
孙刑者和诛八界听了,只觉得遍体生寒。
完了。
师父也认可了。
这支队伍的价值观,已经彻底扭曲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形态。
他们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跑是跑不掉了。
反抗也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活路,似乎就是……假装自己也是个怪物?
孙刑者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这个危险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杀生没有再多言。
她转身,迈开脚步。
那双红得妖异的绣鞋,踩在这片石化的腐肉大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走得很稳,仿佛不是走在一条危机四伏的路上,而是在巡视自家的后花园。
云逍和玄奘默契地跟上。
孙刑者和诛八界则像是两个被绑票的,哆哆嗦嗦地吊在队尾,不敢离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猴哥,我怎么觉得……前面那位师姐,比师父和大师兄加起来还吓人?”诛八界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问我,我不知道。”孙刑者龇着牙,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俺老孙修行千年,见过吃人的妖,没见过吃佛的。见过讲道理的佛,没见过用铁管子讲道理的。”
“这地方太邪门了。”
“废话。”
“你说,咱们要是现在跪下磕头,喊她一声‘女王饶命’,她会放过我们吗?”
“可能会把你串起来烤了,当点心。”孙刑者翻了个白眼,“她刚才还鼓励大师兄多吃点。”
诛八界一想那个画面,肥硕的身躯抖得更厉害了。
“那还是算了,活着挺好的。”
队伍就这么以一种诡异的队形,沉默地向着诛仙原深处行进。
杀生走在最前,她的步伐不大,却总能精准地避开虚空中那些无形的裂缝。
那些裂缝肉眼不可见,神念也无法探知,一旦踩进去,就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可她就像能看到一条条画在地上的线,轻松绕过。
云逍将【通感】开到极致,也只能勉强“尝”到那些裂缝边缘逸散出的、冰冷的“无”之味。
每一次靠近,神魂都像是要被那股“无”给吸进去,冻结成冰。
这让他对杀生的认知,再次拔高了一个层次。
她不是熟悉这里。
这里,就是她的。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路忽然断了。
并非悬崖峭壁,也不是江河阻隔。
而是一种……存在感的中断。
前方的空间,仿佛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给抹掉了一大片,形成了一片广阔的、扭曲的空白区域。
无数只大小不一的眼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那片空白之中。
没有眼皮,没有睫毛,甚至没有连接着任何血肉。
它们就像是被胡乱撒在画布上的玻璃珠,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每一颗眼球的瞳孔颜色都不同,有的猩红如血,有的碧绿如鬼火,有的漆黑如深渊。
它们缓缓转动着,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队伍的身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神魂层面的窥探感,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鬼东西?”孙刑者头皮发麻,握紧了金箍棒。
他从这些眼球上,感受不到任何妖气或者魔气。
那是一种更纯粹的、冰冷的恶意。
仿佛只是“看”着你,就要把你的魂魄从身体里给“看”出来。
诛八界更是直接,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插进了一万根烧红的钢针。
无数混乱的呓语,疯狂的幻象,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看到了高老庄燃起大火,翠兰在火中哭喊。
他看到了自己被天兵天将押上斩仙台,万箭穿心。
“啊——!”
他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就跪了下去,肥胖的身体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孙刑者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眼前,金箍棒变成了捆仙绳,师父的脸变成了如来的脸。
那句“你这泼猴”的魔音,在他耳边无限循环。
五指山从天而降的绝望,再一次将他笼罩。
“不……不是这样的……”
他双目赤红,虎口崩裂,手中的金箍棒重若千钧,几乎要握不住。
“精神攻击。”玄奘眉头一皱,将铁扶手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一股无形的力场扩散开来,将孙刑者和诛八界笼罩。
两人脑中的幻象瞬间破碎,剧痛减轻了不少,但依旧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
“哼,藏头露尾的东西。”
玄奘冷哼一声,看向那片眼球组成的诡异区域。
“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
他向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岳。
“让为师来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凝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拳轰出。
没有光影,没有风声。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将前方的空间打得层层塌陷,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真空拳印。
这一拳,足以将一颗星辰轰成粉末。
然而,那片由无数眼球组成的云雾,却像没有实体一般。
在拳风抵达的瞬间,它们诡异地散开,又在拳风过后,重新聚合。
玄奘的攻击,落空了。
与此同时,那成千上万只眼球的瞳孔,骤然亮起。
一道道无形的死光,穿透了玄奘的护体力场,直接射向他的神魂。
玄奘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竟也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眼神一凝。
“有点意思。没有质量,不讲道理。”
他的肉身可以硬扛一切物理攻击,但这种纯粹作用于精神层面的东西,确实有些棘手。
就像一个浑身肌肉的壮汉,面对一个会催眠术的术士。
有力,却使不出来。
“师父,退后。”
云逍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从玄奘身后走了出来,直面那片让人san值狂掉的眼球之海。
“大师兄,小心!”孙刑者挣扎着喊道,“这玩意儿会钻进脑子里!”
云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我的脑子,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随便钻的。”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通感】早已被压制到最低,但另一种感知,却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致。
【观道者】模式,开启。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
没有了扭曲的空间,也没有了恶心的眼球。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由无数能量丝线构成的巨大网络。
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微弱的光点,那就是一颗眼球分身。
而所有的丝线,最终都汇集向网络中心一个异常明亮、异常庞大的能量核心。
“找到了。”
云逍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玩分布式攻击?想法不错。可惜,你没藏好你的服务器。”
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心念为剑,可斩万法。”
嗡!
一柄无形的【心剑】,在他神魂深处凝聚成形。
下一刻,这柄心剑骤然解体,化作亿万道比发丝还细微的剑意流光,顺着那张能量网络,逆流而上。
外界。
孙刑者和诛八界只看到云逍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而那片悬浮的眼球之海,却在这一刻,集体凝固了。
如同戳破肥皂泡一般,一颗又一颗的眼球,毫无征兆地爆开,化作最纯粹的能量光点消散。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一片死寂的、高效的屠杀。
不过短短三息之间,那成千上万颗眼球分身,便被屠戮殆尽。
一张由无数幻象和精神攻击编织而成的大网,就这么被云逍用最精准、最蛮横的方式,从根源上彻底撕碎。
一剑,破万法!
幻象散去。
那片扭曲的空白区域,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一颗如同山丘般巨大的独眼,悬浮在半空中。
血红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愤怒。
它就是这“千眼魔君”的本体。
失去了所有分身的掩护,它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皇帝,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转身就想逃。
“现在才想走?”
云逍的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寒冰,在它神魂中响起。
“晚了。”
云逍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里,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动了。
右脚在石化的腐肉大地上重重一踏。
轰!
地面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出数十丈。
而他整个人,则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撕裂了空气。
身体与空气剧烈摩擦,竟在他身后拉出了一道白色的锥形音爆云。
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在千眼魔君巨大的瞳孔中,云逍的身影只是一个急速放大的黑点。
它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花里胡哨,给爷爬!”
一声暴喝,响彻荒原。
云逍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巨眼的面前。
没有动用任何神通,也没有凝聚任何剑意。
只有一只简简单单的、包裹着暗金色气血的拳头。
这一拳,蕴含着武道金身的刚猛,融合了诛仙残剑的霸道,更承载着云逍此刻“吃掉一切”的疯狂意志。
硬!
就要用更硬的东西,把它彻底砸碎!
一力,降十会!
“眼睛多有什么用?”
云逍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看清楚哪个拳头更大,才是正经事。”
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颗巨大的眼球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巨眼那水晶体般的表层,先是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凹陷。
紧接着,以拳头为中心,无数道裂痕如同闪电般疯狂蔓延。
下一瞬,山崩海啸般的巨响,才姗姗来迟。
那颗山丘般的巨眼,如同一个被灌满水的血色气球,被一拳打爆。
腥臭的浆液混合着狂暴的精神能量,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
云逍立于爆炸的中心,任由那些能量洪流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他张开嘴,如同长鲸吸水一般,将那些逸散的精神能量尽数吞入腹中。
背后的肌肉铠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凝实了一分。
他甩了甩拳头上沾染的污物,缓缓落地。
整个世界,安静了。
孙刑者和诛八界从地上爬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前一刻还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恐怖魔君。
下一刻,就被大师兄用如此简单、如此暴力、如此不讲道理的方式,一拳打爆了。
那种视觉冲击力,那种从绝望到震撼的巨大反差,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诛八界喃喃道:“本帅……好像有点明白师父的‘物理’了……”
孙刑者则咽了口唾沫,看着云逍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哪里是大师兄。
这分明是个人形凶器。
云逍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在那爆碎的残骸中,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仍在散发着微光的血色晶体。
这是千眼魔君的核心。
他将晶体托在掌心,闭上眼,似乎在与谁交流。
片刻后,他睁开眼,将晶体收了起来。
“大强正在分析,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此地‘道理’的线索。”
他口中的“大强”,自然就是金大强。
虽然金大强远在狮驼岭,但云逍早已通过某种秘法,将他的一部分运算核心与自己的神魂连接,充当一个随身的外置“分析仪”。
玄奘走了过来,看着云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不错。”
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对玄奘而言,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简单,直接,高效。
用最硬的拳头,解决最麻烦的问题。
这很符合他的“道理”。
云逍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
他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看向队伍的另一侧。
杀生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她一步都没有动过,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崩溃的大战,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当云逍的目光与她对上时。
杀生……竟然极其轻微地,打了个哈欠。
她那双沉淀着万古悲伤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无聊。
仿佛在说:就这?
云逍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千眼魔君,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其精神攻击的诡异程度,连师父玄奘都感到棘手。
可在杀生眼里,竟然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种等级的敌人,在这诛仙原深处,可能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恐怖,还在后面。
随着千眼魔君的死亡,那片阻断前路的空间扭曲,也缓缓消散。
一条被黑暗笼罩的、通往荒原更深处的道路,彻底展现在众人面前。
道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山的轮廓。
那座山的形状,无比的熟悉。
“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