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逍的豪言壮语还在灰雾中回荡,众人脚下的【诛仙残令】便骤然亮起。
血光冲天,将周围翻涌的灰雾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赤红。
一个由光线构成的漩涡在众人脚下成型,散发出强大的吸力。
“站稳了!”玄奘低喝一声,魁梧的身躯如山岳般钉在原地。
孙刑者嘿嘿一笑,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溅起一片火星。
“走着,俺老孙倒要看看,这诛仙原里头的遗产,够不够哥几个分的!”
话音未落,血色漩涡猛地一缩。
天地在瞬间颠倒。
云逍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高速旋转的染缸。
各种光怪陆离的色彩在视野中拉长、扭曲,连神魂都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眩晕。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众人踉跄几步,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云逍脸上那副“进货商”般的自信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预想中阴风怒号、魔气冲天的景象,并未出现。
没有白骨皑皑,没有怨魂嘶吼。
甚至连之前那无处不在的灰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到令人心慌的、无比恢弘的陌生天地。
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种通体漆黑、泛着金属冷光的晶体地面。
地面上布满了巨大的、蜂巢般的六边形纹路,严丝合缝,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像是一块铺满整个世界的巨大地砖。
天空,是诡异的暗紫色。
三轮巨大的、破碎的血色月亮悬挂在天穹之上,如同三只被戳破的巨大眼球,静静地凝视着这片死亡荒原。
空气中没有一丝风。
没有一点声音。
只有一种仿佛能渗透进骨髓的、永恒的死寂与冰冷。
这里不像魔土,更像是一处被遗弃了亿万年的古老战场,一处神魔文明的坟场。
诛八界握着九齿钉耙的手紧了紧,他那张总是覆盖着一层冰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孙刑者脸上的兴奋也早已褪去,他习惯性地抓耳挠腮,火眼金睛四下扫视,却只看到一片空旷与死寂。
“奇怪,太干净了。”他喃喃道,“连一丝妖气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假的。”
“不是没有,是‘死’了。”
一直沉默的杀生忽然开口,她的声音空灵,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蹲下身,伸出白玉般的手指,轻轻触碰着脚下冰冷的黑色晶体。
“这里的每一寸‘土’,都曾是活的。但它们蕴含的所有‘理’,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云逍皱起了眉。
他试着催动【通感】。
以往无往不利的异能,此刻却像是失灵了一般。
他“尝”不到任何熟悉的情绪。
没有怨恨,没有疯狂,没有绝望。
他只能“尝”到一种味道。
一种极度纯粹的、冰冷的“无”。
就像是一台被彻底格式化、连底层代码都被清除干净的硬盘。
又像是一颗早已燃尽所有能量,在宇宙中静静漂浮的恒星尸骸。
这不是混乱的魔土。
这里……是一片被彻底“杀死”了的世界。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开始在云逍心底蔓延。
他习惯了与混乱和疯狂打交道,但这种极致的、有序的“死亡”,让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对劲。”孙刑者突然叫了一声,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
“这鬼地方,怎么……这么沉?”
他试着像往常一样,轻轻一跃。
然而,想象中一飞冲天的场景并未出现。
他那蕴含着无穷妖力的双腿猛地一蹬,整个身子却只是离地不到三尺,然后便“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回了地面。
坚硬的黑色晶体地面纹丝不动,反倒是震得他龇牙咧嘴。
“哎哟!”
这滑稽的一幕,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瞬。
诛八界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云逍也愣住了:“猴子,你这是……胖了?”
“胖个屁!”孙刑者涨红了脸,从地上一跃而起,再次发力。
这一次,他身上的妖气轰然爆发,金色的气焰冲天而起。
“起!”
他怒吼一声,双腿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这一次他跳起了足有两丈高,但仅仅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便再次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地拽了下来。
轰!
地面依旧毫发无损。
“他娘的!”孙刑者彻底毛了,“这地上有古怪!像是背着十座大山!”
众人脸色瞬间变了。
孙刑者是什么样的存在?那是能一棍子捅破天的齐天大圣!
连他都觉得如同背负着十座大山,那此地的重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诛八界不信邪,他也试了试。
结果比孙刑者好不了多少,这位前天蓬元帅,用尽神力,也只能勉强跳起一丈多高,落地时同样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云逍。
云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试图召唤心剑。
咻!
一道微弱的剑鸣响起,心剑从他眉心飞出。
然而,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环绕飞舞,而是刚一离体,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猛地向下一扯!
“不好!”
云逍脸色大变,试图以神念控制。
但那股力量实在太过霸道,心剑发出一声哀鸣,竟直挺挺地朝着地上的黑色晶体插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交鸣。
那坚不可摧的地面,在心剑面前,竟像是豆腐一般,被毫无阻碍地刺入。
噗。
一声轻响。
心剑,就这么消失在了地面之下。
更可怕的是,云逍感觉到,自己与心剑之间那股血脉相连的感应,在它沉入地下的瞬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彻底切断了!
“……”
云逍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
心剑是他最大的依仗,是他神魂的一部分。
现在,它失联了。
就像是自己的一条手臂,被人硬生生砍断了。
“大师兄?”诛八界看他脸色不对,紧张地问道。
云逍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死死地盯着心剑消失的地方。
那是一个比针尖还细小的孔洞,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他伸出手,用指甲在那坚硬如神铁的地面上划了一下。
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他咬了咬牙,并指如剑,调动起全身的金身之力,狠狠刺向那个孔洞!
铛!
一声脆响。
云逍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像是戳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剧痛钻心。
而那地面,依旧完好无损。
“他妈的……”
云逍低声骂了一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着骇然与荒诞的表情。
飞剑,在这里是废了。
神通,被百倍的重力压制,效果大打折扣。
甚至连他无坚不摧的心剑,都被这诡异的大地给“吞”了。
他之前那句“把这魔土给它吃穿”的豪言壮语,此刻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是他们来“吃”这片魔土。
是这片魔土,随时准备“吃”了他们。
就在众人心头一片冰凉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玄奘,忽然动了。
他没有尝试跳跃,也没有动用任何神通。
他只是抬起脚,然后,重重地跺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与孙刑者他们落地时的声音不同。
玄奘这一脚,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如同蛛网般,在坚硬的黑色晶体地面上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
裂痕迅速延伸出数十丈远。
孙刑者和诛八界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用尽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的地面,被师父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脚,给踩裂了?
玄奘缓缓收回脚,面无表情地说道:
“此地的法则,很简单。”
“只有一个字,硬。”
“你的拳头,你的肉身,若比它更硬,你就是此地的王。”
“若是不够硬……”
他看了一眼孙刑者,“便只能趴在地上,当一条虫。”
孙刑者老脸一红,却无力反驳。
玄奘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所有人。
是啊。
神通、法宝、飞剑……这些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在这片诡异的土地上,都被压制到了极限。
唯一没有被压制的,似乎只有最纯粹的、最原始的——肉身力量。
这里,不讲道理,不讲法则。
只讲谁的骨头更硬,谁的拳头更大。
云逍看着玄奘脚下的裂痕,又看了看自己那被震得生疼的手指,陷入了沉思。
他忽然明白了。
这诛仙原,根本就不是为他们这种体格的生灵准备的。
这里的一切,无论是重力,还是法则,都遵循着一套更高层次的、更庞大、更残酷的物理规则。
他们就像是一群误入巨人国度的蚂蚁。
蚂蚁的飞行能力、分泌蚁酸的能力,在巨人的世界里,毫无意义。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下颚,去尝试啃食巨人脚下的尘埃。
而玄奘,就是那只变异了的、拥有着金刚石下颚的超级蚂蚁。
正当云逍准备收回心神,先想办法把自己的心剑“抠”出来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富有节奏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传来。
咚……
咚……
咚……
那声音很沉闷,像是有一颗无比巨大的心脏在远处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让众人脚下的晶体地面随之共鸣。
“什么动静?”孙刑者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玄奘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地平线,眼神陡然变得凝重。
“有东西过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遥远的天际线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
那黑影实在是太庞大了。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那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山脉。
但随着它越来越近,众人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
那根本不是什么山脉。
那是一个生物。
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生物。
它高达千丈,几乎与天空中那破碎的月亮相齐。
它的身躯,像是由无数块巨大的黑金色金属装甲拼接而成,充满了冰冷的、毫无生机的几何美感。
它没有明显的头颅,只有一个巨大无比的、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独眼,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视着这片死寂的荒原。
它的四肢,如同四根支撑天地的巨柱,每一次迈步,都让大地为之颤抖。
它不是在奔跑,也不是在行走。
它在“巡视”。
就像一个忠诚的卫兵,在巡视着君王的领地。
在它那庞大的身躯面前,西行小队几人,渺小得甚至不如一粒尘埃。
诛八界手中的九齿钉耙,在对方面前,恐怕连一根牙签都算不上。
“……操。”
云逍的喉咙有些发干,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终于明白,黄眉口中的“魔灾”是什么了。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灵山会陷落。
面对这种等级的、这种体量的怪物,再多的罗汉,再多的菩萨,又有什么用?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
“别出声!”
云逍一把按住已经吓得准备念往生咒的诛八界,将他拖到附近一道巨大的、如同峡谷般的地面裂缝中。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跳入裂缝,收敛全身气息,死死地贴在冰冷的晶体墙壁上。
咚!
咚!
咚!
巨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次震动,都有无数的晶体碎屑从裂缝上方掉落。
那头黑金装甲巨兽,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透过裂缝的缝隙,他们能看到那如同山脉般巨大的金属巨足,离他们越来越近。
一百丈。
五十丈。
十丈。
最终,那只巨足,停在了他们藏身的裂缝正上方。
然后,缓缓地抬了起来。
阴影,笼罩了所有。
诛八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只要这一脚踩下来,他们所有人,都会被碾成肉泥,连神魂都不会剩下。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并未到来。
那只巨足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扫描着什么。
最终,它没有踩下,而是越过了这道裂缝,重重地落在了另一边。
轰隆!
一声巨响。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众人被震得七荤八素,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等到震动平息,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那头巡视的巨兽,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劫后余生的众人,一个个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孙刑者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半点玩世不恭,只剩下凝重与后怕。
诛八界更是脸色煞白,抱着自己的九齿钉耙,像是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那种面对无法抵抗的、压倒性力量时的无力感,让他想起了高老庄,想起了流沙河。
“师……大师兄,”他声音发颤地看向云逍,“我们……还……还吃吗?”
云逍没有理他。
他靠在裂缝的墙壁上,抬头看着那三轮破碎的血月,眼神中没有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吃?”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丝癫狂。
“吃个屁!”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已经有些丧失斗志的师弟们。
“都把脑子里的那套降妖除魔的玩意儿给我扔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里不是西牛贺洲,不是南赡部洲,这里他妈的就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这里没有妖怪,没有魔头,只有猎人,和猎物。”
云逍指了指刚才巨兽离去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那玩意儿,是猎人。”
“我们,是猎物。”
“在这里,想活下去,就别把自己当成什么取经人,什么大圣,什么元帅。”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白的笑容。
“在这里,咱们得学着像野兽一样活下去。”
“用最野蛮的法子,撕开敌人的喉咙,喝光它们的血,然后,成为新的猎人。”
云 aixo 的话,让孙刑者和诛八界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师兄。
没有了平时的懒散和骚话,只剩下一种原始的、疯狂的、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狠戾。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玄奘,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那魁梧的身躯,将裂缝上方的血色月光都遮蔽了大半。
他没有看云逍,而是看了一眼自己那砂锅大的拳头。
“阿弥陀佛。”
他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声音却如同金石相击。
“贫僧觉得,物理超度,也是超度。”
他宽大的袈裟下,一块块岩石般的肌肉,正在缓缓隆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股无法形容的、霸道绝伦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如果说云逍是觉醒了野兽本能的疯子。
那此刻的玄奘,就是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准备用最原始的暴力,将这片天地都彻底掀翻的……暴龙。
团队的气氛,在这一刻,从绝望和恐惧,转变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然而,就在这战意重燃的时刻,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刚刚燃起的火焰上。
一直静静地站在角落,仿佛不存在的杀生,忽然抬起头,看向那诡异的紫色天空。
她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映照着三轮破碎的血月。
片刻之后,她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这里的‘景’,比上次瞧着……真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