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弥漫，无始无终。
林轩挣扎着从冰冷的灰色地面坐起，胸口的漆黑掌印已淡去大半，但心脉处仍隐隐作痛。他内视己身，发现生命树的根系已自发延伸至心脉，以创生之力缓慢修复着损伤，只是速度极慢。
“魔帝的一缕魔念竟恐怖如斯……”林轩心有余悸。
若非《太初医典》自动护主，激发太初太极图，此刻他已是废人。但这太极图似乎耗尽了积累的能量，重新归于沉寂，短时间内无法再动用。
他看向前方那条蜿蜒小路。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旁是深不见底的灰暗深渊。石碑上的“生死”二字血色未干，仿佛随时会滴落。
“生死路，三劫九难……”林轩想起冷月瑶给的心得玉简。
按照记载，生死路考验的是修士的“魂”，即神魂强度、心性修为、以及对生死法则的领悟。此关有三劫：心魔劫、往世劫、未来劫。每一劫都直指本心，稍有不慎就会神魂迷失，永堕轮回。
林轩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小路。
第一步落下，周遭景象骤变。
灰雾翻腾，凝聚成熟悉的人影——苏沐清。但此刻的她，眉心的十道纹路已完全化为漆黑，双眼赤红，周身魔气滔天，手中冰魄剑上缠绕着九幽魔火。
“公子，你看我美吗？”魔化的苏沐清嫣然一笑，笑容却冰冷残忍，“这冰魔天功当真奇妙，我已完全掌控魔性，修为一日千里。不如你也入魔吧，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统领九幽，称霸天下……”
“沐清……”林轩心中剧痛。
这不是真的，他知道。但幻象如此真实，连她眼中的挣扎与沉沦都清晰可见——那是心魔劫利用他内心对苏沐清入魔的恐惧，创造出的最致命幻象。
“怎么，你不愿意？”苏沐清眼神转冷，“那就别怪我了。杀了你，取你体内的太初医典，献给魔帝大人，我便是九幽圣女！”
她一剑刺来，魔气化作万千鬼影，凄厉尖啸。
林轩没有躲。他闭上眼，医道灵瞳内视己心，看到了那一缕“惧”念——对苏沐清入魔的恐惧，对自己无法保护身边之人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
“医者，当无畏。”他轻声道。
《太初医典》中记载着一门神魂秘术“斩念刀”，以神识为刃，斩断自身负面心念。但这术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就会伤及神魂本源。
此刻，顾不得了。
林轩神识凝聚，化作一柄无形之刀，对着那缕“惧”念，一刀斩下！
“啊——”
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仿佛整个人被劈成两半。林轩闷哼一声，七窍渗出鲜血。但他能感觉到，心中对苏沐清入魔的那份恐惧，真的淡去了。
幻象开始崩解。
魔化的苏沐清身影模糊，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灰雾重新聚拢，但小路前方，出现了第二道身影。
这次，是冷月瑶。
不，不是现在的冷月瑶，而是十五年前落月湖畔那个重伤的女子。她浑身浴血，气息微弱，躺在林轩怀中，眼神却温柔似水。
“林轩……若我能活下来，定要嫁你为妻……”当年的她如此说道。
这是林轩记忆深处，连自己都快忘记的片段。那时他刚穿越不久，还是少年心性，救下这绝美女子，朝夕相处三日，确实动过心。只是后来女子不告而别，他也经历家族剧变，这段朦胧情愫便深埋心底。
“往世劫……竟会挖掘出这段记忆。”林轩苦笑。
幻象中的冷月瑶忽然变了，变成了如今宫主模样，却满身是伤，冰蓝长发染血，气息奄奄：“林轩……寒冰宫被攻破了……九幽魔帝亲自出手……我撑不住了……对不起，没能守住你当年救下的这条命……”
场景再变。
寒冰宫沦为废墟，尸横遍野。苏沐清被魔链锁住，强行拖入黑暗。无数弟子在火焰与魔气中哀嚎。而冷月瑶被一柄魔剑贯穿心口，钉在宫主殿的残垣上，死不瞑目。
“这是……未来？”林轩心神剧震。
往世劫不仅挖掘过去，更会编织未来最令人绝望的画面。这些场景虽未发生，却都是基于现实的可能性——九幽魔教确实在行动，寒冰宫确实是目标，苏沐清的冰魔之体确实容易被魔教盯上。
一股强烈的“痴”念从心底涌起——对冷月瑶的愧疚（若当年不留她一人），对苏沐清的执念（定要护她周全），对寒冰宫的责任（因救命之恩牵连）。
“痴念缠心，医道大忌。”林轩咬牙。
他再次凝聚斩念刀，对着那缕“痴”念，狠狠斩下！
这一刀比之前更痛。林轩直接跪倒在地，神魂如被撕裂，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没有昏过去——若在此昏迷，神魂将永陷往世轮回。
幻象终于破碎。
林轩大口喘息，额头的汗水与血水混杂滴落。连斩两念，他的神魂已受损，神识强度跌落到元婴初期水准，医道灵瞳都难以维持。
但他没有时间调息。
因为第三劫，来了。
灰雾第三次凝聚，这次出现的，是林轩自己。
不，是无数个林轩。
左侧的林轩白衣如雪，悬壶济世，身后是巍峨的“帝医阁”，门徒万千，受亿万生灵跪拜——那是他理想中的未来，以医道拯救苍生。
右侧的林轩黑袍如墨，手持魔刀，脚下尸山血海，身后是狰狞的“九幽魔殿”，魔威滔天——那是心魔展现的另一种可能，若他选择入魔，以医术为杀伐，将何等恐怖。
中间的林轩则平平无奇，在一座小城开医馆，娶妻生子，平凡终老——那是安稳却平庸的未来。
三个林轩同时开口：
“选吧。医道圣者？九幽魔医？还是凡尘医者？”
声音重叠，直击神魂。
这是未来劫，考验的是修士的道心选择。选医圣，则需立下拯救苍生的大宏愿，从此背负天大责任；选魔医，可迅速获得力量，但永堕魔道；选凡医，则道心蒙尘，修为终生难进。
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一条完全不同的未来之路。
林轩看着三个自己，忽然笑了。
“我选……”他缓缓站直身体，“我自己的路。”
话音落下，他第三次凝聚斩念刀，但这次斩的不是惧、不是痴，而是——“妄”念！
妄图成为圣者的虚妄，妄图堕入魔道的狂妄，妄图归于平凡的懦妄！
这一刀斩下，三个幻象同时崩碎。
灰雾彻底散去，生死路的真容显现——那是一条由无数白骨铺就的小径，白骨中蕴藏着生死法则的碎片。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生与死的轮回韵律。
林轩踉跄前行。
他的神魂已千疮百孔，连思维都变得迟缓。但他能感觉到，每走一步，脚下白骨中蕴藏的生死法则碎片就会融入体内，修复着受损的神魂，提升着对生死大道的理解。
这是生死路的馈赠——闯过三劫者，可得法则洗礼。
走了九十九步，林轩停了下来。
前方再无路，只有一座古朴的石桥，桥头石碑刻着“轮回”二字。桥下是奔涌的灰色河流，河中漂浮着无数生灵的虚影，有哭有笑，有生有死。
第二关的尽头，第三关的起点——轮回桥。
但林轩已无力继续。
他瘫坐在桥头，意识逐渐模糊。斩三念的代价太大了，若非有生命树支撑，他早已魂飞魄散。
“到此……为止了吗……”他苦笑着闭上眼。
就在这时，怀中的冰玉瓶自动飞出。那是冷月瑶给的月华露玉瓶，此刻瓶中仅剩一滴，却发出柔和的月光。
月光笼罩林轩，温柔地滋养着他受损的神魂。这不是普通的疗伤，而是冷月瑶留在月华露中的一缕本命神念——她早料到林轩可能会在生死路上伤及神魂，故留此后手。
“月瑶……”林轩在昏迷前，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月光中，隐约浮现冷月瑶的虚影。她轻叹一声，以神念为引，引导着林轩体内残存的生死本源，开始修复神魂。
这个过程很慢，但很稳。
而在林轩昏迷之际，他的意识却沉入了一个奇妙的境界。
那是《太初医典》的深层空间，平日里他只能翻阅表面内容，此刻却因神魂受创反而误打误撞进入了核心区域。
眼前是一片混沌，混沌中悬浮着九颗星辰。其中两颗微微发亮，其余七颗黯淡无光。
一颗星辰上写着“医道九境：愈体、通脉、炼魂……”，这是他已经知晓的内容。
另一颗星辰上则写着“太初九秘：斩念、轮回、创生……”，其中“斩念”二字正散发着微弱光芒——正是他刚才施展的秘术。
“原来斩念刀是太初九秘之一……”林轩的残存意识明悟。
他还想再看其他星辰，但神魂一阵虚弱，被迫退出了这个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林轩悠悠转醒。
他仍在轮回桥头，但神魂的伤势已稳定，虽然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恶化了。月华露的那缕神念消耗殆尽，玉瓶化作粉末飘散。
“欠她的，越来越多了。”林轩心中复杂。
他看向轮回桥，知道第三关不是现在能闯的。以他目前的状态，上去就是送死。
“先回去，治好神魂之伤再说。”
林轩转身，沿着来路返回。来时走了九十九步生死路，回去时那些白骨已失去光泽，法则碎片被他吸收殆尽。
当他踏出生死路的入口光幕时，外界已是深夜。
试炼殿前，冰心长老仍在等候。看到林轩出来，她眼中闪过讶色：“你……闯过了生死路？”
林轩虚弱点头：“过了两劫，第三劫暂未闯。”
冰心长老探查他的状态，脸色微变：“你神魂受损严重，至少需要静养三月。而且你斩断了自身三念……这虽然对长远道心有益，但短期内会变得情感淡漠，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轩确实感觉心中空落落的，对苏沐清的牵挂、对冷月瑶的愧疚、对未来的期许，都淡了许多。这不是遗忘，而是剥离了情感执念，只剩下理性的认知。
“晚辈明白。”他平静道。
“先去疗伤吧。”冰心长老递过一个玉瓶，“这是‘养魂丹’，每日服一粒，可助你修复神魂。”
林轩接过，行礼告退。
他没有回安排的住处，而是径直走向寒冰宫后山——苏沐清所在的冰神秘境方向。
虽然情感淡漠，但理智告诉他，苏沐清刚接受完传承，需要确认她的状态。
秘境入口处，两名守卫弟子见到林轩，恭敬行礼：“林前辈，苏师姐尚未出关。不过冷长老吩咐，若您来此，可直接入内等候——您有宫主特许。”
林轩点头，踏入秘境。
冰神秘境内，景象与之前不同了。那些冰晶都散发着淡淡的黑白双色光泽，神性与魔性共存。秘境中央的万丈冰碑上，此刻浮现出一篇完整的功法——正是《冰魔天功》前三层。
苏沐清盘坐在冰碑前，周身气息已完全稳定在元婴后期。她眉心十道纹路缓缓旋转，身后那尊半神半魔的法相若隐若现。
感应到林轩到来，她睁开眼，眼中喜色一闪而过：“公子！”
但当她看到林轩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时，笑容僵住了：“公子，你怎么了？你的神魂……”
“闯生死路，斩了三念，无妨。”林轩说得轻描淡写。
苏沐清却心中一痛。她是冰魔神女转世，对神魂之道感悟极深，自然看得出林轩的状态有多糟糕——这哪里是无妨，这是道基受损！
她连忙起身，双手按在林轩太阳穴，冰魔之力温和涌入，试图帮他修复神魂。
“沐清，不必。”林轩握住她的手腕，“你的冰魔之力虽强，但与我的生死本源不完全契合，强行疗伤反而有害。我自己能处理。”
苏沐清的手僵在半空。她感觉到，林轩虽然握着她的手，但眼神中已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冷静的分析。
斩念……竟斩得如此彻底吗？
她咬牙：“公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林轩沉默片刻，道：“你现在感觉如何？冰魔神女的传承，可还适应？”
“很好。”苏沐清压下心中酸楚，认真道，“我已觉醒部分前世记忆，知晓了许多上古秘辛。其中最重要的，是关于生命神泉的真相——”
她顿了顿，以传音之术道：“生命神泉的泉眼之下，封印的不只是神族遗民，更有一件上古神器‘轮回镜’的碎片。那是玄冰神族镇族之宝，可照见过去未来，掌部分轮回权柄。九幽魔教之所以觊觎北域，真正的目标可能就是它。”
林轩眼神一凝：“轮回镜碎片……难怪。”
这就解释了许多疑点——为什么九幽魔帝的触手会伸到北域边陲，为什么豹影身上会有九幽令，为什么魔帝的一缕魔念会出现在冰火道。
一切，都是为了轮回镜。
“还有，”苏沐清继续传音，“我的前世记忆显示，初代寒冰宫主的师尊，那位沉睡的神族女子，并非自愿沉睡，而是被轮回镜碎片反噬，神魂陷入无尽轮回梦境。万年来，她一直在梦中经历无数人生，若不能将她唤醒，她终将魂力耗尽而亡。”
“唤醒的方法？”
“需要同时具备神性与魔性之人，以冰魔天功为引，进入她的轮回梦境，找到她的本我意识，带她出来。”苏沐清看着林轩，“而公子你的生死本源，可保我在梦境中不被同化——所以，我们需要联手。”
林轩点头：“合理。待我神魂恢复，便去一试。”
两人正交谈着，整个秘境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秘境在震，而是整个寒冰宫所在的山脉在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苏醒。
冰碑上，那些功法文字突然扭曲，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穿透秘境，直射寒冰宫深处。
与此同时，寒冰宫地底万丈之下。
那口被重重封印的生命神泉，泉眼开始沸腾。泉眼底部，一具冰棺缓缓浮起。棺中躺着一名女子，容颜绝美如神塑，眉心有着十二道冰蓝色纹路——那是完整的玄冰神族皇血印记！
她的睫毛，颤了颤。
眼皮，缓缓睁开。
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看向上方，仿佛穿透了万丈岩层，看到了秘境中的苏沐清，看到了林轩。
“冰魔……气息……还有……太初……”
干涩的声音，在泉底回荡。
万年的沉睡，即将终结。
（第三百零六章 完）
---
【下章预告】
神族女子苏醒，寒冰宫上下震动！她竟指名要见林轩与苏沐清，道破二人前世今生纠葛。九幽魔教趁机大举进攻，三位炼虚期魔尊降临北域。生命神泉深处，轮回镜碎片显威，将林轩、苏沐清、冷月瑶一同卷入上古战场幻境——那里正上演着万年前神魔决战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