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伏波城，观海阁。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静室的地板上。林轩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屋顶横梁。他尝试运转灵力，一股针扎般的剧痛立刻从丹田传来，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公子！”苏沐清惊喜的声音从旁传来。她正端着药碗走进来，见林轩苏醒，手中的药碗微微一颤，几滴褐色药汁溅出。
林轩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三个月卧床，他的身体虚弱得可怕，原本元婴修士应有的莹润光泽消失不见，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连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微微喘息。
“沐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苏沐清急忙放下药碗，扶住他的肩膀，眼中已泛起水光：“公子，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请百里司主”
“不用。”林轩轻轻摇头，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丹田，以及那遍布经脉的、蛛网般的裂痕。他闭上眼，内视己身——筑基初期，而且是最脆弱的初入筑基，灵力稀薄如雾，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根基尽毁，名副其实。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三个月零七天。”苏沐清低声说，端起药碗，小心地喂到他唇边，“这是百里司主亲自开的‘续脉汤’，每日三剂，已服了九十日。司主说，公子的经脉已勉强接续，但若要彻底恢复，还需”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轩喝下药汤，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看向苏沐清，这才注意到她的变化。原本金丹后期饱满圆润的气息，如今跌落至筑基初期，而且根基虚浮，显然是燃烧血脉本源的后遗症。她清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三个月显然没睡好。
“你的血脉”林轩伸手，想探查她的状况，却发现自己连一丝神识都调动不起来——神魂也受损严重。
苏沐清握住他的手，勉强一笑：“沐清没事。倒是公子”她眼圈一红，“都是为了东海”
“都过去了。”林轩轻声道，反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却让他感到一丝真实——他还活着，她在身边，这就够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
“林帅可醒了？”是碧澜仙子的声音。
“请进。”林轩道。
门开，碧澜仙子款步而入。她依旧身着紫衣，但面色比三个月前苍白不少，气息也弱了一截。山河社稷镜受损，对她这个主人反噬不小。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看到林轩醒来，眼中闪过喜色，随即又化为担忧。
“林帅气色比昨日好些了。”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几样精致点心，“这是蓬莱商会厨子特制的‘养神糕’，以安神草、宁心花为主料，对恢复神魂有益。”
“有劳仙子费心。”林轩点头致谢。
碧澜仙子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林轩片刻，轻叹一声：“林帅可知如今东海局势？”
林轩摇头。
“魔尊被封印，东海暂得安宁。但黑水玄宫与怒蛟帮虽失首脑，余孽未清，仍在暗中活动。三大宗门、七大世家表面和气，实则开始争夺魔尊之战后空出的利益地盘。监天司忙于维稳，百里司主已三次亲赴中州求援，但中州各派态度暧昧，怕是”她顿了顿，“怕是指望不上了。”
林轩并不意外。修真界从来现实，东海若真有大难，中州或许会援手；但如今危机暂解，谁又会为了一个遥远的东海，得罪可能存在的上古魔尊？
“还有一事。”碧澜仙子看向林轩，神色郑重，“关于‘五行塑灵法’。”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朴的兽皮地图，在床边展开。地图绘制得极为粗糙，却能看出是东海全貌，上面标注着五个猩红的点，分布在天南海北。
“这是百里司主给我的，监天司密藏中关于五行灵珠的记载。”碧澜仙子指着五个红点，“金灵珠在‘万剑冢’，位于东海极西，靠近中州大陆，那里是上古剑修战场，剑气纵横，非剑修入内十死无生。”
“木灵珠在‘枯荣秘境’，位于东南群岛深处，秘境每三百年开启一次，下次开启在两年后。秘境中生死法则混乱，上一刻还是生机勃勃，下一刻就可能万物枯朽。”
“水灵珠在‘归墟之眼’，位于无尽海渊更深处，是连化神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火灵珠在‘熔岩魔域’，位于南方火山群岛地底，传闻有上古火魔盘踞。”
“土灵珠”她指向最后一个红点，位于东海中部偏北，“在‘陨仙山’。此山传说是上古仙人陨落所化，山中重力异常，禁空禁法，只能徒步攀登。山巅有仙怨之气，能腐蚀神魂。”
每说一处，苏沐清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地方，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元婴修士望而却步，更何况现在修为尽失的林轩？
“集齐五珠，难如登天。”碧澜仙子收起地图，看着林轩，“但这是目前已知唯一能助林帅恢复根基之法。我与苏妹妹商议过，我们可分头寻找。我蓬莱商会有三位元婴客卿，可负责万剑冢与熔岩魔域；枯荣秘境我可亲自前往；苏妹妹的玄冰血脉对水灵珠或许有感应，可尝试归墟之眼；至于陨仙山”
“我去。”
林轩忽然开口。
两人同时看向他。
“公子，不可！”苏沐清急道，“你如今修为尽失，陨仙山禁空禁法，徒步攀登何其危险！更何况山中仙怨之气”
“正因为禁空禁法，修为高低反而不重要了。”林轩平静道，“拼的是意志，是体魄，是对大道的理解。而我”他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碧澜仙子沉吟片刻：“林帅所言不无道理。陨仙山虽险，但确实不看重修为。只是以林帅如今的身体状况，恐怕连山脚都走不到。”
“所以，我需要时间恢复。”林轩道，“不需要恢复修为，只需恢复这具身体的行动能力。然后”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重走一遍修行路。”
“重走修行路？”苏沐清不解。
“从凡人开始，以医入道，再攀仙途。”林轩缓缓道，“我本就是医者，如今修为尽失，反倒是返璞归真的机会。《太初医典》博大精深，我之前一味追求境界突破，许多基础医理反而不够扎实。这次，我要从最基础的‘望闻问切’开始，重新体悟医道真谛。”
他看向二女：“五行灵珠要寻，但不能全靠你们。我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走。你们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苏沐清还要说什么，碧澜仙子却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再劝。她看着林轩眼中那熟悉的坚定光芒，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做出了决定。
“既如此，蓬莱商会会为林帅准备一切所需。”碧澜仙子起身，“疗伤药材、凡人适用的强身丹药、东海各地的医案典籍三日内，我会派人送来。”
“多谢。”林轩郑重道。
碧澜仙子嫣然一笑：“林帅不必客气。小女子只是觉得，投资一位未来的医道圣者，这笔买卖很划算。”
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轻声道：“林帅，保重。东海可以没有英雄，但不能没有你。”
门轻轻关上。
室内安静下来。
苏沐清坐在床边，握着林轩的手，久久不语。
“沐清。”林轩忽然开口。
“嗯？”
“冰魄海眼，九窍冰莲，我答应过你的。”林轩看着她，“待我恢复行动，第一站就去那里。你的血脉需要修复，那株冰莲或许有帮助。”
苏沐清鼻子一酸，泪珠滚落：“公子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沐清”
“因为你值得。”林轩抬手，擦去她的泪水，“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苏沐清摇头，将脸贴在他掌心：“不辛苦。只要公子活着，沐清做什么都愿意。”
温存片刻，林轩忽然道：“沐清，帮我取纸笔来。”
苏沐清取来文房四宝。林轩勉强坐直，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回春堂。
“这是”苏沐清疑惑。
“我要在伏波城开一间医馆。”林轩放下笔，眼中光芒渐盛，“不以修士身份，就以凡人医师的身份。诊脉开方，治病救人，从最基础的病症开始，重新体悟医道。”
他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修真者治病，多用丹药灵力，往往治标不治本。凡人医术虽慢，却更重调理，更合天道自然。这是我之前忽略的。”
“可是公子，伏波城修士众多，若是被人认出”
“认出又如何？”林轩淡然一笑，“我现在只是个筑基小修，连金丹都不如。谁会在意一个废人？况且，隐于市井，反而安全。”
苏沐清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沐清可以帮忙打理药柜，熬煮汤药。只是”她担忧地看着林轩，“公子的身体，能支撑坐诊吗？”
“慢慢来。”林轩道，“先从每日诊治三人开始。一边行医，一边调理自身。医者，先医己，再医人。”
三日后，观海阁后院临街的一间铺面悄然开业。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有一块简单的木匾挂在门上，上书“回春堂”三字。字迹清瘦却有力，隐隐有道韵流转，是林轩以残余神魂之力所书。
铺面不大，一厅一室。厅堂是诊室，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药柜；内室是休息处，仅有一床一桌。
开业第一天，门可罗雀。
伏波城修士居多，凡人生病大多自己买些丹药了事，谁会来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凡人医师？偶尔有路过好奇者，看到坐诊的是个病怏怏的年轻书生，更是摇头离去。
林轩不以为意，每日准时开门，坐在桌前研读医书——都是碧澜仙子送来的凡人医典，从《黄帝内经》到《伤寒杂病论》，从《千金方》到《本草纲目》，应有尽有。
苏沐清则在内室整理药材，将各种草药分门别类，研磨成粉，或熬制成膏。她做事细致，虽不谙凡人医术，但在林轩指点下，很快上手。
直到第五日，才有第一位病人上门。
是个咳嗽不止的老妪，穿着粗布衣裳，面色蜡黄。她站在门口犹豫许久，才怯生生问：“大夫诊金贵吗？”
林轩放下医书，温声道：“义诊三日，分文不取。老人家请进。”
老妪这才进门，坐在桌前。林轩为她诊脉，询问症状，又看了舌苔，最后道：“是风寒入肺，拖得久了，已成顽疾。我开个方子，连服七日，当可见效。”
他提笔写方：麻黄、桂枝、杏仁、甘草都是最普通的药材。
老妪拿着药方，将信将疑地走了。
三日后，她再次登门，这次却是带着一篮子鸡蛋：“大夫，您真是神医！吃了三服药，咳嗽就好了大半！这是自家鸡下的蛋，您别嫌弃”
林轩推辞不过，收了鸡蛋，又为她调整了方子。
自此，回春堂的名声渐渐传开。先是附近的凡人百姓，后来连一些低阶修士也慕名而来——修士虽可用丹药，但许多暗伤顽疾，丹药治标不治本，反倒这种慢调理的方子更有效。
林轩来者不拒，无论凡人修士，一视同仁。诊病时全神贯注，开方时斟酌再三。每治好一个病人，他都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生机之气”融入体内，温养着破损的经脉与丹田。
这是医道功德，最纯粹的生命能量。
一个月后，林轩的气色明显好转，已能连续坐诊半日而不疲累。他的修为依旧停滞在筑基初期，但根基开始有了一丝稳固的迹象。
这一日傍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林轩正准备关门，忽然听到街对面传来争吵声。
“没钱看什么病？滚远点！”药铺伙计的呵斥声传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被推出门，摔倒在地。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女孩面色青紫，呼吸微弱。
少年爬起来，跪在药铺门前磕头：“求求你们，救我妹妹！她快不行了！钱我会赚来还的，求求你们”
“去去去！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骗子！”伙计不耐烦地挥手。
少年绝望地抱着妹妹，泪流满面。
林轩走出医馆，来到少年面前：“把孩子给我看看。”
少年抬起头，看到是个年轻书生，眼中希望重燃，又迅速黯淡：“大夫，我我没钱”
“先看病。”林轩接过女孩，手指搭在她腕脉上，眉头渐渐皱起。
不是普通病症。
是中毒，而且是魔气侵染的痕迹。
（第二百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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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魔气侵染的幼童，揭开伏波城暗处的危机。林轩以凡人之躯救治，却引来了不该来的目光。深夜，医馆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