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寺西街,元明月摆出县主仪仗前往永明里。
她坐在车舆内,绾起半束云髻,面敷薄粉,青黛细眉,淡淡素妆透出天然清雅。
她眉梢轻扬,唇角噙着笑意。
随着马车前行,她漫不经心地哼起一段柔婉轻快的小调。
侯民自从成为高阳王元雍府上常客,便鲜少回到位于西郭敬义里的宣威将军府。
平时府中只有她一个人,倒也乐得清静。
她住在阁楼独院,本就和侯民极少照面,他在不在府上也无甚区别。
元明月拨开帷帘一角,望着窗外湛蓝天空。
今日天气不错,她本想出城到明园游赏一番。
又想到如今住在明园的人不少,除大批庄客,还有陆氏一家,陈雄手下几个重要亲信的家眷
她频繁露面,俨然一副女主人姿态,难免惹人闲话。
可名义上,她也的确是女主人。
土地田宅签订的契书上,可都是她的名字和私印。
只是她心里也明白,在明园众多庄客心目中,陈雄才是主人。
明园能有今日盛况,全仗陈雄功劳。
她不过是提供些钱帛支持,用县主名义提供荫庇,换取一些赋税减免优惠罢了。
她在意的也不是谁才是明园主人,她只是不想招惹闲话,让外人误会她和陈雄的关系。
名义上,她还是有夫之妇,而陈雄是尚未婚娶、前途大好的官场新客。
她不想因为自己给陈雄带去困扰。
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小傲娇在里边。
谁叫那陈大郎如此不知风情。
那日明园紫薇花圃内,夕阳西斜下,但凡他能主动表露一点爱慕之意
哪怕只有丁点,她或许就不会在乎什么闲话非议
“榆木脑袋!”元明月忍不住暗暗嗔怪。
她心里不想承认,可她自己很清楚,她期待着从陈雄口中听到表露爱慕的话语。
或许她会娇羞佯怒,呵斥他胡言乱语,但她内心一定是心花怒放。
她希望陈雄冒险杀侯氏兄弟,不光是为反制除掉敌人,也有一份为了她而犯险的冲动0
那样,至少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心里真正惦念着她,保护着她。
这种能让人发自内心感到温暖的感觉,自从长兄元宝月病逝,她就再也没感受过。
世道乱糟糟,总是一个人,何其孤单寂寞?
她也想要有人真心呵护,而不仅仅是凯觎她的身子。
那日从明园回府,她一连几日不曾出门,心情时而低落时而怅惘,又不断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有一日晚间辗转难寐,她起身去到饲养飞蛾的小屋,坐在屋里看一只只蛾子争先恐后地扑向灯罩,一坐便是大半宿。
她终于想清楚自己内心的期待和纠结。
与其说突然喜欢上陈大郎,倒不如承认自己从他身上,获得一种久违的依赖感。
那种感觉,自长兄病逝,再不曾有过。
侯氏兄弟一死,困扰她许久的噩梦一扫而空。
帮助她解决这道难题的,带给她惊喜的,也正是陈大郎。
这才让她欢喜之馀,内心滋生出无数遐思和几分莫明其妙的情愫。
假若身后有强有力依靠,谁不想活得轻松自在些?
这才是她盛装打扮前往明园,单独和陈雄见面并且满心期待的原因。
只可惜,从那日陈雄言语态度来看,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没有那么重。
他不会单纯为了她而冒险杀侯氏兄弟。
在他心目中,自己或许只是一位合作伙伴,利益趋同的政治盟友,仅此而已。
这倒也符合陈大郎一贯行事做派。
头脑无比清醒,利弊权衡算得精细,从不做无利犯险之事。
元明月自嘲一笑,假若和这样的家伙谈情爱,心累是一定的。
好在,她自问已经驱散那些可笑的情愫,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今日前往永明里,也是听闻陈雄得到朝廷赏赐府邸,自己专程赶来道贺。
“作为盟友伙伴,主动前来恭贺乔迁也是应有之举,再无别的用意和念头。”
元明月心里如是想道。
来到府邸门前,她走落车驾,仰头打量着气派府门。
本以为顶多是一座内城普通宅院,不想却是如此豪奢广大的官邸。
朝廷几时对从八品杂号将军这般大方过?
元明月越看越狐疑,她对这座府邸有些印象。
没记错的话,这宅子之前应该是游肇旧宅。
在游肇之前,这宅子住的正是文宣公胡国珍一家。
太后也在这宅子里住过一段时日。
朝廷怎会把这座意义非凡的宅子赏赐给陈雄?
元明月满心迷惑,见府门敞开无人把守,便径直入府。
府里正在大搞修缮,许多从将作寺调来的匠人正在忙着修补瓦檐梁柱,涂抹新漆
一个熟悉的人影向元明月快步走来。
“思逸刘内侍怎会在此?”元明月惊诧不已。
刘思逸躬礼道:“前宅庭院正在修缮,飞尘四起,还请临洮县主随奴婢前往小厅落座。”
元明月颔首道:“有劳刘内侍引路。”
这里人多眼杂,的确不是说话地方。
元明月随刘思逸穿过廊道来到中庭附近小厅,为免惹人生疑,二人一路无话。
“思逸怎会在这府里?”
小厅入座,元明月迫不及待地问道。
难得在宫外遇见刘思逸,她心里很高兴。
但此刻她更想知道,这座府邸究竟怎么回事。
“县主不知?”刘思逸反问道。
“知道什么?我怎会知道?听说陈道明得朝廷赏赐府宅,我专程前来道贺,不想撞见思逸在此
”
元明月也是一脸懵。
刘思逸笑道:“这府邸是冯翊郡君假借朝廷赏赐名义,专门送给陈将军,以此酬谢他救命之恩
“”
“陈雄救冯翊郡君?这又是怎会回事?”元明月讶然不已。
见她果真不知情,刘思逸笑道:“此事尚未传开,县主不知情也正常。
孟兰盆节弥勒教暴乱当夜,冯翊郡君母子遭贼人挟持,幸亏陈将军及时赶到
“”
刘思逸把他了解的经过如实相告。
元明月听罢大感惊奇:“素闻冯翊郡君性情古怪,陈雄竟能讨得她赏赐?这倒是稀罕
”
刘思逸道:“何止是赏赐!冯翊郡君派人把王温叫去,当面叮嘱吩咐,命他亲自督办修缮府邸,还送给陈将军一批女婢、仆奴、乐伎
太后得知也并未说甚,只让王温一切听从郡君安排,尽心办事不得怠慢!”
元明月双眸睁圆,檀口微张,当真震惊到了!
即便陈雄对冯翊郡君母子有救命之恩,这番厚赏似乎也有些过了。
特别是这座胡氏旧宅,冯翊郡君竟做主送给陈雄?
连太后也同意了?!
刘思逸嬉笑道:“奴婢偷偷说与县主听,县主可千万不要传出去!
听王温言下之意,冯翊郡君似乎想让陈将军效法李神轨、郑俨、徐纥,做自己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啊!??”
元明月失声惊呼,瞬间花容色变!
刘思逸也吓一跳,没想到县主反应如此大。
他正想说什么,阳令鲜匆匆找来。
“仆赶到府上,得知县主在此,又一路赶来
“7
元明月强压心中纷乱,稍稍镇定,“阳先生有何急事寻我?”
阳令鲜揖礼,笑道:“倒也无甚要事,只是过两日仆要随陈将军回明堂队营地驻扎,此后一月恐无暇回府伺候,特来告罪!”
元明月颔首道:“阳先生既得官身,此后自当专精仕途,无须分心操劳府中事务。”
阳令鲜道谢,尤豫了下又道:“还有一事,想来县主还不曾知晓
“,元明月报以询问目光。
阳令鲜道:“陈将军已答应与陆氏结亲,迎娶内妹陆令蘅为妻!现下,两家正在商议婚期
”
元明月俏脸再度变化,一抹难以言喻的光彩从双眸逝去。
她甚至短暂失神,抿紧的唇瓣有些发白。
她的反应看在阳令鲜、刘思逸二人眼中。
刘思逸惊讶不已,旋即拧紧眉头。
阳令鲜却是略作苦笑。
县主的心思,早在明园聚会那日,他就看出几分端倪。
只可惜
沉默了会,元明月强作笑颜:“二人倒也般配,我这就回去准备贺仪
“7
当即,她转身径直走出小厅,带上仆婢直接出府,乘坐车舆掉头离去。
她脚下飞快,似乎片刻也不愿停留。
“县主这是?”刘思逸二人追出府门。
“唉”阳令鲜捋须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