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才归元碑”并非想象中高耸入云的巨大石碑,而是一座低矮、古朴、甚至有些残破的八角石台。
石台位于三条岔路——星光璀璨的“天星廊”、雾气弥漫的“人心桥”、赤红炽热的“地火径”——交汇处的中心。
直径不过三丈,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青灰色石材砌成,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与模糊的古老符文。
石台中央,平整的台面上,以三个均匀分布的凹陷点为核心,刻画出三道相互勾连、却又各自独立的复杂阵纹,分别呈现出淡金色、赤红色、乳白色的微光,隐隐对应着“天、地、人”三才。
石台本身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走到近前,几乎难以察觉。
但它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古老、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与天地至理的奇异感觉。
当风影背着向之礼,木辰、林枫护着石嶙与柳莺率先抵达时,石台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亘古不变的寂静。
他们将依旧昏迷的石嶙和柳莺小心安置在石台边缘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片刻后,赵千与夜璃一前一后,从天星廊方向疾驰而至。
赵千看到向之礼虽面色苍白但已苏醒,石嶙柳莺也平安抵达,心中稍安,随即目光落在夜璃身上,欲言又止。
最后,浑身浴血、脚步踉跄的蛮骨与金浩,也带着一身灼热气息和焦糊味,从地火径方向狼狈奔来。
看到众人都在,尤其是向之礼醒着,两人都松了口气,蛮骨更是咧嘴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焦黑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八人(向之礼、赵千、风影、木辰、林枫、蛮骨、金浩,加上昏迷的石嶙、柳莺)齐聚在这小小的八角石台前,气氛却有些凝滞。
目光交汇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同伴伤势的担忧,更有对彼此立场与接下来行动的深深疑虑。
尤其是夜璃——这位古魔皇族的公主,气息幽深冰冷,独自站在石台一角,与星塔众人泾渭分明,却又因方才在天星廊的出手相助和暂时共同的目标而显得关系微妙。
“赵师兄,蛮骨师兄,金浩,你们都没事吧?”向之礼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锐利,他快速扫过众人,在蛮骨和金浩身上严重的伤势上停留了一瞬。
“皮肉伤,死不了!”蛮骨瓮声道,拍了拍胸口,又疼得直抽冷气。
金浩抱拳:“幸不辱命,‘地火精粹’已取到。”
他取出那枚刻画着隔热符文的玉盒。
赵千也点点头,取出一枚内部仿佛有星辰流转的菱形晶体:“‘星髓残晶’在此。”
他说话间,身上气息虽弱,但隐隐多了一丝与星辰更加契合的圆融感。
木辰见状,连忙取出那枚盛放着“纯阳魂念”的玉盒,小心翼翼打开。
温润纯净的金色光芒流淌出来,带着令人神魂舒畅的暖意。
“向师弟,柳莺和石嶙道友的伤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向之礼身上,也顺带瞥向了那枚至关重要的纯阳魂念。
向之礼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石嶙和柳莺身边。
他先检查了石嶙的情况,毒素虽被控制,但生机损耗严重,经脉脏腑皆有暗伤,昏迷不醒。
柳莺则更麻烦,右臂的“死寂”侵蚀已深入骨髓与部分神魂,全靠木辰的青木灵力吊着一口气。
“纯阳魂念蕴含至阳魂力,理论上可滋养神魂、驱散阴寒死寂。”向之礼沉吟道,“但石嶙师兄伤势以肉身生机损耗为主,柳莺师妹则涉及法则层面侵蚀。
直接使用,恐怕效果有限,且魂念力量庞大精纯,他们如今状态虚弱,未必承受得住。”
“那该如何是好?”木辰急切道。
向之礼目光投向石台中央那三个散发着微光的凹陷点,以及周围勾连的阵纹。
“古图提示,需‘星髓’、‘地火精’、‘纯阳魂’方可短暂重启‘单向星陨通道’。
此地名为‘三才归元碑’,这三样物品,或许不仅仅是开启通道的‘钥匙’,也能通过这石台的阵法,被引导、转化为更温和、更具针对性的治疗之力。”
他看向赵千:“赵师兄,你获得星炼宗传承,可能辨识此阵?”
赵千闻言,走到石台中央,仔细查看那些阵纹。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此阵……名为‘三才化生归元阵’!
并非攻击或防御之阵,而是转化、调和、归元之阵!
以三才之力为引,将不同属性的精粹能量,转化为最本源的‘生’之力,或用于疗伤续命,或用于激活某些特定机制……
原来如此!
星髓对应天星之力,地火精对应地火之力,纯阳魂对应人心魂力,以此阵调和归元,或可化生出能治愈石嶙与柳莺伤势的‘本源生气’!
甚至……这股‘生气’,也可能是激活通道的关键一环!”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那还等什么?赶紧启动阵法救人啊!”蛮骨急道。
赵千却面露难色:“此阵玄奥,我虽得传承,知其原理,但具体操作之法,尤其是如何精确控制转化出的‘生气’用于疗伤而非激活通道……传承中并未详述。
而且,启动此阵,似乎需要不菲的星力或同源能量催动,我等如今状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夜璃,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此阵中枢,有一处核心感应点,需以精纯星力或同源魂力持续灌注,方能精细调控转化方向与输出。”
她伸出一根覆盖着冰蓝鳞甲的纤指,指向石台中央三个凹陷点交汇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浅坑。
赵千一愣,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那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阵法脉络汇聚的痕迹,他之前竟未注意到。
他不由深深看了夜璃一眼,这位古魔公主对星炼宗阵法的了解,似乎远超他的预估。
“夜璃殿下所言甚是。”赵千点头,随即苦笑,“但持续灌注并精细调控……以我如今状态和对此阵的生疏,恐难胜任。”
他的伤势和消耗同样严重。
众人的目光,不由再次聚焦到向之礼身上。
在场众人,若论对能量操控的精微与神魂的坚韧,经历纯阳魂力洗礼、初步融合了多种力量的向之礼,或许是最佳人选,尽管他也重伤未愈。
向之礼没有推辞,他走到石台中央,在夜璃所指的那个浅坑前盘膝坐下。
“我来尝试调控。
赵师兄,你负责按照传承,引导阵法主体运转。
蛮骨师兄,金浩,木辰道友,你们分别将‘地火精粹’、‘星髓残晶’、‘纯阳魂念’放入对应的凹陷点。
风影师姐,林枫,你们警戒四周。”
他顿了顿,看向夜璃,语气平静:“夜璃殿下,可否请你,在必要时,以冰寒之力协助稳定阵法能量?
尤其是地火精粹力量可能过于暴烈。”
他提出这个请求,既是试探,也是无奈之举。
夜璃的冰系力量对狂暴火属性能量有克制之效,且其实力高深莫测。
夜璃湛蓝的眼眸与向之礼对视了一瞬,那冰封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她缓缓颔首:“可。”
计划已定,众人不再犹豫。
蛮骨、金浩、木辰三人,小心翼翼地将盛放宝物的容器打开,分别将赤金色的“熔心果”、星光流转的菱形晶体、温润的金色魂念晶石,放入对应的赤红、淡金、乳白色凹陷点中。
三物入位,石台微微一震!
表面的三道阵纹同时亮起,光芒比之前强烈了数倍!
三种属性迥异却都精纯无比的能量波动,开始从凹陷点中弥漫开来,相互接触、试探,引得石台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赵千不敢怠慢,立刻按照传承中的法门,双手掐诀,将所剩无几的星力注入石台主体阵纹,引导着三股能量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流淌、汇聚。
向之礼则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面前那个小小的浅坑。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却融合了他自身星力、纯阳魂力余韵以及对阵法微弱感应的混合力量,轻轻点入浅坑之中。
刹那间,他仿佛与整座石台连接在了一起!
三股磅礴而暴躁的能量流,如同三条被束缚的怒龙,在他“感知”中清晰呈现。
星力的清冷浩瀚,地火的炽烈狂暴,魂念的温润磅礴,彼此冲突、排斥,却又在阵法的强行约束下,向着中央一点艰难地汇聚、挤压!
他的任务,就是充当那个最精密的“调节阀”和“引导者”,以自身心神为引,调和三力冲突,控制它们汇聚、转化的速度与比例,最终引导归元,化生出温和的“本源生气”,并精准导向石嶙与柳莺。
这过程对心神、对能量操控的精微要求,达到了一个变态的程度!
向之礼只觉得仿佛同时在与三头洪荒巨兽拔河,又像是在沸腾的油锅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不仅前功尽弃,三股能量失控反噬,足以将在场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
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但手指却稳如磐石,心神死死锁定着那三股能量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石台上,光芒越来越盛,三色能量流在阵法引导下,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三色交织的能量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极其细微、却充满无限生机的乳白色光点,正在艰难地孕育、壮大。
然而,地火精粹的力量最为暴烈,在汇聚过程中不断躁动,试图冲破束缚,引得整个能量漩涡都剧烈波动起来!
就在向之礼感到压力骤增、几乎难以维持时,一股冰寒彻骨、却又异常凝练稳定的力量,悄然从侧面注入,并非直接干预能量漩涡,而是如同最坚固的寒冰框架,从外围轻轻“框”住了那躁动的赤红地火之力,使其瞬间温顺了许多!
是夜璃出手了。
向之礼心中一松,立刻抓住机会,加速调和。
乳白色的光点迅速壮大,化作一缕缕温暖柔和、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乳白色气流,从漩涡中心袅袅升起。
“成了!引导生气,注入伤者!”赵千低喝。
向之礼心念一动,那乳白色气流在他的心神牵引下,分作两股,一股较为厚重温和,缓缓笼罩向石嶙全身,重点滋养其受损的生机与脏腑;
另一股则更加精纯轻盈,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如同晨曦般,温柔地洒落在柳莺身上,尤其是她那蜡白色的右臂。
奇迹发生了。
石嶙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胸口焦黑的伤口处,坏死的皮肉脱落,粉嫩的新肉开始生长。
柳莺的变化则更加神奇。
那蜡白色的右臂,在乳白色带着金晕的气流浸润下,仿佛坚冰遇到了暖阳,从指尖开始,一丝丝极为微弱的血色和生机,缓慢却坚定地重新浮现!
虽然过程极其缓慢,但那股深入骨髓与神魂的“死寂”寒意,确实在被一丝丝驱散、净化!
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一直微弱的气息,也开始平稳回升。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又期待地看着这一幕。
然而,就在治疗进行到关键时刻,石台中央那三才能量漩涡,却似乎因为生气的不断输出而变得有些不稳,旋转速度加快,三色光芒明灭不定。
“不好!阵法输出超过平衡点,开始向‘激活通道’方向偏转!”赵千脸色一变,他感应到石台下方,传来一阵隐晦却庞大的空间波动,仿佛有什么沉睡的机制正在被唤醒!
“稳住!控制生气输出速度!”向之礼咬牙,试图减慢引导。
但阵法一旦启动,似乎有其自身的惯性。
生气仍在源源不断涌向石嶙和柳莺,而石台中央的漩涡却越来越亮,下方传来的空间波动也越来越清晰!
就在众人进退维谷之际——
“嗡……!”
石台本身,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尘封万古的叹息般的嗡鸣!
台面上那些模糊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并非阵法催动的光芒,而是这些符文本身,仿佛被“三才归元”的过程与汇聚的生气所引动,自发地苏醒!
符文光芒流转,最终在石台上方尺许处,交织、凝聚,化作一道略显虚幻、却面容清晰的老者光影。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眼神中充满了历经沧桑的智慧与疲惫,身着与那星辰袍老者制式类似、却更加古老庄重的星袍。
光影老者目光扫过石台上众人,在夜璃身上略微停顿,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最终落在正在全力维持阵法的向之礼身上,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底:
“后来者……能引动‘三才归元’,化生续命,可见心性仁厚,亦与吾宗有缘。
然,此阵生机之引,亦为‘星陨之钥’最后一环。
汝等,已触动‘星枢’最终机制。”
他抬手虚指,石台下方,那空间波动骤然变得剧烈,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不断旋转闪烁着星光的幽深通道入口,在石台旁缓缓浮现,散发出不稳定却通往未知远方的空间气息。
“此即,‘单向星陨通道’。”光影老者道,“此通道乃当年大劫时为保留火种所设,仅能使用一次,指向……古界边缘某处随机安全坐标。
然,通道开启,需持续灌注‘三才归元’所化之核心能量,直至完全稳固。
期间,灌注者需全力维持,无法中断,亦无法随行。”
他目光再次看向向之礼:“汝为阵眼调控者,若持续灌注,可最终稳固通道,送走他人。
然,汝之肉身与神魂,将承受巨大负荷,且通道关闭前无法脱离……很可能,力竭而陨,或永困于空间夹缝。”
“若此刻中断,通道将崩溃,此地‘星枢’残存机制亦将彻底毁灭,再无离开可能。
而伤者治疗,亦将功亏一篑。”
“抉择吧,后来者。
是为众人舍己,开启生路?
还是中断阵法,另寻他途,或……共葬于此?”
光影老者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石块,投入众人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石嶙逐渐平稳的呼吸,柳莺手臂上缓慢恢复的血色,石台中央明灭不定的能量漩涡,以及旁边那旋转不休、充满诱惑与危险的星光通道入口,在无声地诉说着现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盘坐在阵眼之中、面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竭力维持着阵法与生气的向之礼。
碑前抉择,生死一瞬。
是牺牲,是共亡,还是……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