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心桥”那直透神魂的灰雾与幻象截然不同,“天星廊”是另一番景象。
甫一踏入,赵千便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璀璨星海之中。
上下左右,目光所及,尽是缓缓旋转、明灭不定的亿万星辰。
它们并非遥不可及,而是仿佛触手可及,流淌的星辰之力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形成一条完全由星光铺就的、宽约三丈、延伸向无尽深处的辉煌廊道。
星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清冷、纯净、浩瀚的韵味,让修炼《古神九星诀》的赵千倍感舒适,体内星力都自发地加速运转起来,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精纯的星辰之力,连左臂伤口传来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然而,这种舒适感并未持续太久。
前行不过百丈,廊道中的星光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均匀流淌,而是开始凝聚、压缩,化作一道道细如发丝、却锐利无比的星辰光刃,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袭来!
这些光刃并非实体,而是精纯的星辰之力高度凝聚而成,无视寻常物理防御,专破护体灵光与肉身,且轨迹刁钻,变幻莫测,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阵法玄机。
“星光化刃……果然是星炼宗的考验。”赵千心中一凛,不敢怠慢,手中长枪一抖,枪尖绽放出点点星芒,施展出精妙绝伦的枪法,将袭来的光刃一一击散、挑飞。
他毕竟是五星古神,又是星塔长老,对星辰之力的运用和理解远非常人可比,这些光刃虽密,暂时还奈何他不得。
但越往深处走,光刃的数量越多,速度越快,威力也越强!
而且开始出现各种组合变化,时而如暴雨倾盆,时而如灵蛇游走,时而化作星辰锁链缠绕束缚。
赵千不得不将《古神九星诀》催发到极致,周身星力涌动,枪法如龙,在无尽的星光刃雨中艰难前行。
他能感觉到,廊道深处的星辰之力波动异常强烈,那里必定是“星髓残晶”所在。
同时,他也隐约感应到前方不远处,有两道强大的气息正在快速移动、碰撞——一道冰寒彻骨,一道炽热狂暴,正是先一步进入的夜璃和焚天巨汉!
“必须加快速度!”赵千心中焦急,向之礼那边情况未卜,蛮骨金浩也独自前往“地火径”,他必须尽快取得星髓残晶,赶去汇合。
他长枪攻势陡然一变,不再追求完美防御,而是以攻代守,枪尖星芒爆裂,如同在刃雨中硬生生凿开一条通道,身形疾驰!
约莫前行了十里,前方廊道忽然变得开阔,出现了一座完全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宏伟殿堂虚影。
殿堂中央,悬浮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封印着一条微型银河、不断散发出精纯浩瀚星辰波动的菱形晶体——正是“星髓残晶”!
然而,在殿堂入口处,一场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
夜璃周身笼罩在冰蓝色的“冰狱绝域”雏形之中,湛蓝眼眸冰冷如万载寒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由寒冰凝聚、剑身流淌着星芒般纹路的纤细长剑。
她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冻结虚空、湮灭星辰的寒意,将四周袭来的星光刃雨都冻成冰晶,簌簌落下。
她的对手,正是那名焚天巨汉!
此刻这巨汉状若疯魔,仅存的右臂挥舞着那柄紫黑火焰黯淡了许多的战锤,疯狂轰击着夜璃的冰狱领域。
他胸前焦黑的伤口不断渗出黑血,气息起伏不定,显然伤势不轻,但眼中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贪婪,死死盯着殿堂中央的星髓残晶。
“夜璃!把路让开!这星髓对我焚天大尊至关重要!你若再阻,休怪我不顾皇族情面!”巨汉怒吼,战锤上的紫黑火焰再次升腾,隐隐凝聚成一个狰狞的火焰恶魔虚影。
夜璃神色毫无波动,冰剑轻点,一道细如发丝的冰蓝剑气穿透火焰,直指巨汉眉心:“聒噪。此物,我要了。”
两人显然已经激战了一阵,焚天巨汉伤势更重,落了下风,但仗着一股悍勇之气和焚天魔功的霸道,依旧死死纠缠。
赵千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双方的注意。
夜璃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并未多言,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或者说,并未将他视为同等威胁。
焚天巨汉则脸色一变,厉声道:“赵千老儿!你也想来分一杯羹?先过了老子这关!”
他竟暂时放弃攻击夜璃,战锤一转,带着滚滚烈焰,朝着赵千当头砸来!
显然是想先解决这个状态看起来更差的“软柿子”。
赵千冷哼一声,他虽受伤,但身为星塔长老的傲气犹在,岂容一个重伤的魔修小觑?
长枪一挺,星芒如瀑,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铛!”
枪锤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轰鸣!
星火四溅!
赵千身形晃了晃,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渗出,但脚下纹丝未退。
焚天巨汉则踉跄后退两步,胸口伤口鲜血狂喷,气息又萎靡一分。
“老东西……还有点力气……”巨汉喘息着,眼中疯狂之色更浓。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殿堂深处,那悬浮的星髓残晶,似乎被外界的战斗波动引动,忽然光芒大放!
内部那条微型银河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古老、威严、仿佛能引动周天星辰共鸣的玄奥波动!
紧接着,整座星光殿堂虚影骤然凝实了几分!
无数更加复杂、更加玄妙的星光符文从殿堂墙壁、穹顶浮现,按照某种难以理解的规律流转、组合!
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星辰威压,轰然降临!
仿佛整条“天星廊”的星辰之力都被引动,朝着这座殿堂汇聚而来!
正在激战的三人同时感到身体一沉,动作不由自主地迟缓下来,体内星力或魔元的运转都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和干扰!
“这是……星炼宗的传承禁制被激发了!”赵千心中一惊,随即又升起一丝明悟。
此地既然是存放“星髓残晶”的关键之处,又怎会没有防护?
这恐怕不仅仅是防护,更是一种考验,或者说……传承的筛选!
夜璃冰蓝色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凝重,身周的冰狱领域在星辰威压下明灭不定。
焚天巨汉则脸色更加难看,他修炼的是焚天魔功,属性与星辰之力相冲,在这等环境下受到的压制最大。
就在这时,殿堂中央,星髓残晶旁边,星光缓缓凝聚,化作一道略显虚幻、却轮廓清晰的人形光影。
光影身着与那星辰袍老者类似的古朴星袍,面容模糊,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仿佛与周天星辰融为一体的超然气度。
光影缓缓开口,声音空洞而恢弘,直接响彻在三人识海:“后来者……能抵此处,可见与星辰有缘。然,‘星髓’乃吾宗遗泽,非心性、悟性、星缘俱佳者不可得。欲取之,需过三问。”
“第一问,何谓‘星’?”
问题简单,却直指根本。
在场的三人,走的皆是修行之路,对“星辰”自有认知。
焚天巨汉最先不耐,吼道:“星就是星!是挂在天上的石头!是力量的来源!废话少说,把东西交出来!”
他试图鼓动魔元冲破威压,却引得星辰之力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光影毫无反应,显然答案未合其意。
夜璃沉默片刻,清冷道:“星,是道标,是刻度,是冰冷宇宙中亘古不变的秩序与法则体现。”
她的回答带着古魔皇族特有的、高高在上的冷漠与理性。
光影微微波动,似乎有所触动,但依旧未置可否。
赵千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肃然答道:“于我而言,星,是接引,是滋养,是砥砺。接引我辈踏上修行之路,以星力滋养肉身神魂,更以星辰之浩瀚、之恒久、之莫测,砥砺道心,明见己身之渺小与求道之宏大。”
他的回答,源自《古神九星诀》的根本理念,也融合了他多年修行的体悟。
光影闻言,似乎明亮了一分,缓缓道:“接引、滋养、砥砺……尚可。然,未触及‘星’与‘我’之真谛。第二问,星力浩瀚,取之不尽,当如何用之?”
焚天巨汉抢答:“自然是化为己用!增强修为,提升战力!弱肉强食,天地至理!”
回答依旧充满掠夺性。
夜璃道:“有序引导,纳入体系,化为己道之一部分,增益法则掌控。”
回答更显条理与掌控欲。
赵千沉吟道:“量力而行,循序渐进。以星力淬体炼神,拓展经脉丹田,感悟星辰韵律,最终……尝试以己心映照星辰,乃至引动星辰之力,形成共鸣领域。”
这是他目前正在摸索的方向。
光影再次波动:“量力、循序、共鸣……略有小成。第三问,若星辰有劫,天地将倾,汝当何为?”
焚天巨汉狞笑:“大劫临头,各凭本事!若能趁乱夺取更多资源,强大自身,甚至取而代之,方是正道!”
夜璃眼神微凝:“护持己身,维系传承,于劫中寻一线生机,乃至……重塑秩序。”
她的回答,隐隐透出古魔皇族在“黑潮”威胁下的某种考量。
赵千眼前闪过星塔、铁血堡垒、陨落的同袍、乃至向之礼等年轻弟子的面孔,沉声道:“若力所能及,当守护同道,维系希望。星塔立于古界,本就有守护之责。纵天地倾覆,亦当尽力护住薪火,以待将来。”
这是他的信念,也是星塔许多修士的信念。
三问毕,光影沉默片刻。
焚天巨汉的回答充满掠夺与自私,显然与星炼宗理念不符。
夜璃的回答偏向秩序与生存,但过于冰冷理性,缺乏“守护”与“传承”的热度。
唯有赵千的回答,虽不尽完美,却暗合了星炼宗当年在此设立秘境、留下传承的部分初衷——砥砺自身,守护同道,传承希望。
“守护薪火……以待将来……”光影缓缓重复,虚幻的面容似乎看向了赵千,那空洞的眼窝中,仿佛有星河流转,“汝心性尚可,悟性不足,然星缘……尚存一线。且看汝,能否承接吾宗最后一点‘星悟’。”
话音落下,那光影忽然化作一道璀璨的星光洪流,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没入了赵千的眉心!
“呃!”赵千身躯剧震,只觉一股庞大而精纯的星辰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那不是力量,而是知识,是感悟,是星炼宗某位前辈大能关于“星辰之道”、“阵法之妙”、“星力运用”的毕生心得与残缺传承!
信息量太过庞大,冲击得赵千头晕目眩,但他强忍着不适,拼命吸收、理解。
许多以往修炼《古神九星诀》时的疑惑,此刻竟豁然开朗!
对星辰之力的感知、牵引、运用的技巧,瞬间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他甚至模糊地触摸到了那层通往“以己心映照星辰,引动共鸣”的门槛!
这传承,虽不直接提升修为,却无异于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门!
“老东西!你竟敢夺我机缘!”焚天巨汉见状,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星辰威压和伤势,狂吼着燃烧精血,紫黑魔焰冲天而起,战锤化作一道毁灭流星,不顾一切地砸向正在接受传承、无法动弹的赵千!
夜璃目光一闪,似乎有刹那的犹豫。
赵千获得传承,对她取得星髓残晶或许是个变数。
但看着那状若疯魔、明显要同归于尽的焚天巨汉,以及赵千身上隐隐与这殿堂阵法产生共鸣的星辰波动……
她手中冰剑微微一转,并未攻击赵千,反而身形一闪,拦在了焚天巨汉与赵千之间!
“滚开!”巨汉暴怒,战锤狠狠砸下!
夜璃不语,冰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剑尖轻点战锤侧面最不受力的位置。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鸣响!
蕴含巧劲的一剑,竟将巨汉这舍命一击带偏了三分!
战锤擦着赵千的身侧轰然砸在星光地面上,爆开一团恐怖的紫黑焰浪,震得殿堂剧烈摇晃,但赵千本人却毫发无伤!
“夜璃!你竟帮人族!”巨汉难以置信地怒吼,反噬之力让他再次吐血。
夜璃收剑而立,湛蓝眼眸冷冷地看着他:“我行事,需要向你解释?”
她出手,或许只是不愿看到焚天巨汉破坏此地平衡,或许有其他考量,但无论如何,这一剑,确确实实救了赵千。
就在这时,赵千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中星芒流转,深邃如夜空,气息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对星辰之力的掌控感,却焕然一新!
他感激地看了夜璃一眼,来不及多说,目光立刻投向殿堂中央的星髓残晶。
此刻,因为传承被触发,殿堂的星辰威压和防护似乎减弱了许多,星髓残晶静静悬浮,仿佛在等待真正的有缘人。
赵千深吸一口气,按照刚刚获得的传承知识,双手结出一个玄奥的星印,体内《古神九星诀》星力以一种全新的、更加高效和谐的韵律运转,缓缓按向星髓残晶。
星髓残晶微微震颤,发出愉悦的嗡鸣,随即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投入赵千掌心,温顺地融入他的星力之中,最终在他丹田内《古神九星诀》凝聚的核心星点旁,形成了一颗微小的、不断散发精纯星力的附属晶体。
星髓残晶,入手!
赵千精神大振,伤势都仿佛好了两分。
焚天巨汉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绝望与疯狂,但看看气息未损的夜璃和获得传承、实力隐隐有所提升的赵千,终究没敢再出手,怨毒地瞪了两人一眼,猛地转身,朝着来路狼狈遁去,消失在天星廊深处。
殿堂内,只剩下赵千与夜璃。
星光流转,两人相对而立,气氛微妙。
“多谢夜璃殿下出手相助。”赵千抱拳,郑重道谢。
无论如何,刚才那一剑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夜璃神色依旧冷淡:“不必。各取所需。”
她的目光扫过赵千,又看向殿堂深处,“你要去中央碑汇合?”
“正是。殿下您……”
“我会去。”夜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星枢’之秘,我也很感兴趣。”
顿了顿,她补充道,“至少在离开此地前,我们目标暂且一致。”
赵千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位古魔公主的心思,他看不透,但眼下,多一个强大的盟友(哪怕是暂时的),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速去汇合。”赵千道。
夜璃微微颔首。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化作流光,沿着天星廊,朝着与“人心桥”、“地火径”交汇的“三才归元碑”方向疾驰而去。
星廊授道,传承始承。
然而,传承的重量与责任,才刚刚开始显现。
而在那炽热与毁灭并存的“地火径”中,蛮骨与金浩的遭遇,似乎比他们更加直接,也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