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银色的防护光幕,如同风中残烛,在废墟入口处明灭不定地摇曳着。
每一次光芒的闪烁,都牵动着废墟内众人紧绷的心弦。
月光石散发的冷白光芒,勉强驱散了穹顶之下的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焦虑。
向之礼盘膝坐在那尊模糊的金属雕像前,手中握着那枚拇指大小、暗青色的“传讯星筒”。
他双目微闭,眉心隐约有金色微光流转,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刚才捕捉到的那段残缺意念碎片之中,试图从中剥离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并验证其真伪。
“东南……巽位……阵眼……碧磷石……”这些关键词在他识海中反复回响。
结合《星炼宝鉴》中关于古传送阵的零星记载,以及星尘子玉简中提及的秘境节点信息,一幅模糊的图景逐渐在他心中成形。
“星枢”古阵台,作为远古星炼宗重要的空间节点,必然结构复杂,阵法重重。
其核心传送功能虽已在大劫中损毁,但某些辅助阵法或次级阵眼,或许仍有一丝残存的威能。
这“碧磷石”,很可能就是激活某个特定阵眼(东南巽位)的关键之物,或许能短暂开启一条不稳定的传送通道,或者至少能激发出阵台的部分防御或隐匿功能,为他们提供真正的庇护所,甚至……一线离开秘境的渺茫希望。
但问题在于,信息太残缺了。
“碧磷石”是什么?
在何处?
如何获取?
“短暂激活”能持续多久?
传送目的地是哪里?
是否安全?
一概不知。
这更像是一个绝境中的人留下的、未经证实甚至可能是臆测的救命稻草。
向之礼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深思与凝重。
他看向围坐在不远处的同伴。
赵千背靠石壁,正闭目调息,试图压制左臂伤势与恢复星力,但眉宇间的痛楚与疲惫难以掩饰。
石嶙靠着墙根,包扎好的左腿微微颤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萎靡。
木辰守在柳莺身边,一只手仍搭在柳莺完好的左腕上,持续输送着微弱的青木灵力维持其生机,他自己的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嘴唇干裂。
柳莺依旧昏迷,右臂的蜡白色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林枫抱着藤鞭,蜷缩在另一个角落,眼神有些空洞,似乎还没从连番的惊吓中恢复。
蛮骨坐在地上,拿着块粗布反复擦拭着斧刃上的污迹,动作有些机械。
金浩守在靠近光幕的地方,警惕的目光不时扫向外界翻滚的雾气。
风影依旧在阴影中,如同沉默的雕塑。
这支队伍,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伤员累累,补给耗尽,士气低迷。
任何一点额外的压力,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向师弟,”赵千察觉到向之礼的目光,也睁开了眼,声音沙哑,“那星筒中的信息……可有把握?”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向之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星筒放在地上,沉声道:“信息残缺,真伪难辨。”
“但结合我所知的星炼宗传承推断,其中提到的‘东南巽位阵眼’与‘碧磷石’,确有可能与‘星枢’古阵台的某些残余功能相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按照地图,我们此刻的位置,距离‘星枢’山谷直线距离约五十里。”
“但荒原之内,直线距离毫无意义。”
“我们刚刚行进的路线已是曲折迂回,若按原计划继续向西南方向摸索前进,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再遭遇类似腐灵魔芋或晶蛛群的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指向废墟外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而且,你们听。”
众人凝神。
除了永恒的风声,那雾气深处,似乎隐约传来了更多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某种低沉而规律的、仿佛巨物呼吸般的震动。
显然,他们之前的动静,以及这废墟突然亮起的微弱防护光幕,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已经吸引了不少荒原“居民”的注意。
光幕之外,阴影幢幢,仿佛有无数贪婪的目光在雾气后窥伺。
“这防护撑不了多久。”向之礼指向门口明灭不定的光幕,“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彻底消散。”
“届时,我们将暴露无遗。”
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
留下是等死,继续按原路前进,九死一生。
“那星筒信息所指的‘东南’方向呢?”金浩问道,声音干涩。
向之礼深吸一口气:“信息指向‘星枢’古阵台的东南巽位阵眼,但并未提及‘碧磷石’的所在。”
“不过,按照常理推断,这等关键之物,若非早已遗失,便很可能存放于阵眼附近,或通往阵眼的某处秘库、守卫据点之中。”
“也就是说,我们若想尝试这条线索,需要先改变方向,向东南探寻,寻找可能存在的、与‘碧磷石’相关的遗迹或线索,然后再设法前往‘星枢’山谷的东南巽位。”
他在地上用星力勾勒出简单的地形:“这意味着,我们可能要绕更远的路,深入荒原中未知的、地图上可能根本没有标注的区域。”
“风险……可能比直线前往‘星枢’更大。”
废墟内陷入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门外光幕能量流转的轻微嗡鸣。
这是一场赌博。
一边是已知的、但队伍已难以承受的险途;另一边是渺茫的、指向更未知深渊的线索。
“呆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蛮骨闷声打破了沉默,他停下擦拭斧头的动作,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往前走也是死,绕路也是死。”
“但那条什么石头路,好歹还有个念想。”
“俺选有念想的!”
石嶙挣扎着开口,声音虚弱但坚定:“俺……俺听向师弟的。”
“没有向师弟,俺这条腿早没了。”
木辰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柳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柳莺撑不了多久了。”
“若有一线生机,哪怕再险,我也要闯一闯!”
“青木据点的传承不能断在我手里!”
林枫闻言,也用力点了点头。
赵千沉默良久,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绝望、或坚定、或麻木的脸,最后落在向之礼身上:“向师弟,你是我们之中,对星炼宗传承与此地了解最深的人。”
“你的判断,比我们任何人都重要。”
“若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抉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向之礼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他的决定,可能关乎所有人的生死。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权衡。
原路风险已知,但队伍状态太差,几乎看不到成功抵达“星枢”的希望。
东南方向的线索虽然渺茫,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具体的“目标”,而且是远古修士留下的信息,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他睁开眼,金瞳中闪过一丝决断:“留,必死。”
“继续向西南,以我们如今的状态,十死无生。”
“东南线索虽渺茫,但绝境之中,一丝变数便是生机。”
“且‘碧磷石’若真存在,或许本身便是某种蕴含特殊能量的宝物,对疗伤、破邪可能也有助益,对石嶙师兄和柳莺师妹的伤势或有裨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翻涌的雾气:“我选择相信这条线索,向东南探寻。”
“但此行凶险莫测,我需要声明,我无法保证任何人的安全,甚至可能将大家带入更危险的境地。”
“是否同往,请诸位自行决断。”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与坦诚。
赵千看着向之礼挺直的背影,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老夫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
“与其窝囊地死在这破石头堆里,不如赌一把!”
“向师弟,老夫跟你走!”
“同往!”金浩长剑归鞘,站到了向之礼身侧。
“走!”蛮骨扛起巨斧。
木辰背起柳莺,林枫持鞭跟上。
石嶙挣扎着想站起,被向之礼按住:“石嶙师兄,你伤势太重,需人照料。”
“蛮骨师兄,金浩,麻烦你们轮流搀扶石嶙师兄。”
风影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无声地站到了队伍边缘,表明了态度。
绝境之中,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竟因为一个渺茫的希望,重新凝聚起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向之礼重重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转身看向那尊模糊的雕像,对着它深深一揖:“前辈,无论您留下的信息是真是假,都给了我等一线挣扎之机。”
“若晚辈等人侥幸得脱,必不忘今日指引之恩。”
礼毕,他不再犹豫,开始迅速布置。
“距离光幕消散,还有一个多时辰。”向之礼取出所剩无几的丹药,分发给众人,“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恢复状态,做好准备。”
又让木辰、金浩帮忙,以废墟中找到的、相对坚韧的金属残片和布料,为石嶙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拖架,以减少他移动时的痛苦和负担。
他自己则抓紧最后的时间,再次尝试与那“传讯星筒”沟通,希望能榨取出更多关于“东南方向”或“碧磷石”特征的蛛丝马迹。
同时,他也以金瞳反复观察门外雾气的流动规律与那些窥伺阴影的大致方位,在心中规划着离开废墟后,最初一段距离的突围路线。
时间在压抑的忙碌中一点点流逝。
门外的嘶鸣与摩擦声越来越近,光幕的光芒也越来越黯淡,如同即将燃尽的油灯。
当光幕最后一次剧烈闪烁,终于如同泡沫般悄然破碎,彻底消失的刹那——
“走!”
向之礼低喝一声,身形率先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废墟门洞,手中“破邪星炎”化作一道璀璨的金白光刃,斩向左前方雾气中猛然扑出的一道黑影!
金浩、蛮骨护着拖架上的石嶙紧随其后!
赵千长枪殿后,木辰背着柳莺、林枫持鞭居中!
一行人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雾气的封锁,朝着与原本目标截然不同的东南方向,义无反顾地扎进了碎星荒原更深、更未知的迷雾之中!
身后,废墟很快被翻涌的灰白雾气重新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前路,唯有茫茫雾海,与那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碧磷石”的星火。
歧路已择,生死未卜。